“五皇子自出生便体弱吗?”秦式微问道。在她看来这也是极寻常的问题,五皇子多病是阖宫皆知的事,不算什么秘密。熟料那大宫女忽然含糊起来,目光飘向一旁,支吾了两声,只说:“奴婢也不清楚。”
秦式微看着她垂下眼睫的模样,没有再问下去。这宫里,不该问的事太多了。
太后千秋那日,夜宴设在升平殿。整座殿宇坐落在太液池畔,重檐歇山顶上覆着碧色琉璃瓦,檐角悬着的铜铃被夜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殿前九十九级汉白玉阶,阶旁每隔三步便立着一盏鎏金宫灯。灯芯是御用的龙涎香烛,烛火透过绞绡灯罩映出来,光晕是极暖极柔的橘红色,把汉白玉阶也染成了浅浅的金。
殿中更是灯火通明,七十二盏连枝灯齐齐燃着,烛火映着金砖地面,满室流光溢彩。正北御座后悬着一架十二扇的紫檀木大屏风,屏风上绣着百鸟朝凤图,凤尾以金线捻着孔雀羽绣成,被烛火一照便流光溢彩,仿佛那只百鸟之王随时会从屏风上振翅飞出。
两侧设着数十张紫檀木长案,案上铺着明黄锦缎,摆满了珍馐佳肴。每案旁立着两名宫女,手执长柄团扇,为命妇们扇着凉风。
京中有品阶的命妇几乎都来了——秦家的齐夫人坐在中段偏前的位置,秦珺坐在她身旁。翟母也来了,坐在靠后些的位置。秦式微跟在秦韫素身后走进殿中时,满殿的环佩之声与低语声同时压了一压,无数目光或明或暗地飘过来。
秦韫素目不斜视,步子不疾不徐。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绿碧的宫装,裙幅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玉兰,满头珠翠在烛火里折射出冷冷的流光。她走到御座右侧下首落了座,秦式微便在她下首的小座上坐下来。
又趁着众人落座的间隙悄悄往齐夫人的方向望去,齐夫人也正望着她,目光里满是担忧。她朝齐夫人微微颔首,抿出一个浅浅的笑来,意思是——我一切都好。
齐夫人攥着帕子的手这才松了几分,也轻轻点了点头。
殿外传来内侍一声接一声的唱喏,由远及近,一声高过一声。
满殿众人齐齐起身,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如潮水般漫过殿中。绍章帝与太后并肩走进殿来。太后今日穿了一身明黄缂丝的万寿纹宫装,满头银发梳得纹丝不乱,簪着十二支赤金福寿扁方,额前垂着一颗鸽血红的坠子,步履雍容,面容慈和。绍章帝亲自扶着她上御阶,又替她拂了拂椅搭上的褶,方才自己落座。
献礼从方皇后开始。皇后送的是一尊白玉观音,足有半人高,玉色温润如羊脂,观音手中净瓶里插的不是柳枝,而是一枝用整块翡翠雕成的万年青。枝叶脉络根根分明,顶端还缀着几滴用米粒珍珠串成的露珠。太后微微颔首,道了声好。
轮到秦韫素时,她只抬手示意孙姑姑呈上一只锦盒,锦盒打开,里头是一串檀木佛珠,珠子倒是颗颗圆润,可在这满殿的珠光宝气里,便显得有些过于寡淡了。她连贺词都说得极简,不过是“愿太后福寿安康”寥寥数字,语气仍是一贯那不咸不淡的调子。
绍章帝却先开了口,说这佛珠的木料极难得,是千年老檀,又说皇贵妃有孕在身还惦记着太后,这份心意难得。太后听着,顺着他口风也夸了一句。
高太妃送的是一幅自己亲手抄的《无量寿经》。不是用墨抄的,是用金粉掺了松烟墨,一笔一划写在细绢上,字迹端秀,力透绢背。太后接过时手指在绢面上轻轻抚过,眼眶竟微微红了。高太妃只是笑了笑,说不过是些小玩意儿,姐姐不嫌弃便好。
各妃依次献礼,各显神通。有送前朝古画的,有送海外奇珍的,赵淑妃送的是一套赤金点翠的头面,翠羽蓝得发亮,在烛火下像活了一般。贤妃送的是一架双面绣的屏风,一面是麻姑献寿,另一面是瑶池赴宴,两面之间竟看不出线脚。任淑仪送的是一只鎏金香炉,炉盖是镂空的百蝶穿花纹,点了沉水香,香烟从蝶翅间袅袅而出,满殿异香。
轮到命妇献礼时,一个中年妇人从座上站起来,穿一身石青色团花褙子,满头珠翠,眉目之间自有一段矜贵的傲气。她走上前去朝太后行了一礼,开口时语气不卑不亢,却带着一种与外臣不同的亲近。太后看见她便笑了,笑容比方才对着满殿珍宝时都要真切几分,抬手让她走近些,拉着她的手说了好几句话。
秦式微不由得多看了那妇人一眼。她与太后说话时,殿中其余命妇都在等着,竟没有一个显出不耐烦的神色。太后唤她“阿瑶”,语气亲热得像是唤自家晚辈。秦式微忽然想起霍嶂书房里那几句关于圣人与太后的话,又想起瑞王妃说过的旧事。太后姓霍,霍嶂也姓霍。
隐约猜出了那妇人的身份——陆闻涉之母,霍相之妹,也是太后的侄女。
最后轮到绍章帝。他没有让内侍呈上锦盒,只是站起身来,从高峯手中接过一卷画轴。画轴是用明黄锦缎包着的,他当着太后的面缓缓展开——是一幅麻姑献寿图。不是寻常的笔墨,整幅画是以丝入绣,麻姑的衣袂飘举欲飞,面目慈和端庄,手中托盘上盛着的寿桃鲜红欲滴。那麻姑的面容,竟与太后年轻时有七分神似。
太后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她伸出手去,指尖悬在画面上方,没有真正触到,只是沿着麻姑的轮廓虚虚地描了一圈。绍章帝已经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升平殿都听得清清楚楚。
“母后千秋,愿母后如松柏之茂,福寿无疆。”
众人齐齐起身,举盏齐声:“圣人万岁安康,太后千秋芳华——”声音汇成一片,在升平殿的梁柱间回荡。
秦式微也举起了酒盏。就在这一瞬,殿外忽然灌进来一阵风。不是寻常的夜风,来得又急又猛,七十二盏连枝灯的烛火齐齐晃了一晃,明黄锦缎被吹得拂起来又落回去。风中夹杂着一股极淡的腥气。然后她听见孙姑姑的尖叫声撕破了满殿的贺声。
“娘娘——!”
秦式微猛地侧过头去。
秦韫素端坐了一整晚的身形忽然晃了一晃,她试图伸手去扶案角,手指却徒劳地从紫檀木案面上滑过去。那支白玉九鸾钗从发髻间滑脱,叮当一声砸在金砖上,鸾首衔着的明珠流苏断开来,珠子滚了一地。她整个人往旁边软下去,口中涌出的鲜血染红了水绿碧的衣襟,在一片温润的青碧色上洇出触目惊心的暗红。而她身下,那袭绣着缠枝玉兰的裙幅上,正缓缓渗出比衣襟上更浓、更烈的赤色。
那张熟悉的脸,那个与秦令华有五六分相似的轮廓,此刻面上半分血色也无。
秦式微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她从座上起身时撞翻了面前的酒盏,酒液泼在金砖上,她完全顾不得了,人已经跪倒在秦韫素身侧,双手扶住她的肩膀,脱口而出:“姨母!您怎么了?!”
这是她进宫以来头一回对秦韫素喊出这两个字。不是皇贵妃娘娘,不是娘娘。是姨母。
而绍章帝脸上的从容矜和顷刻碎得干干净净。他从御座上几乎是冲下来的,赭黄的龙袍袍角扫过案上的酒盏,酒盏滚落在地,发出一声极尖锐的碎响。他大步跨到秦韫素面前,俯下身去握她的手,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慌:“阿素!太医——传太医!”
满殿的命妇早已乱了。齐夫人攥紧帕子,脸上的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翟母从座上站起身来,被施嬷嬷扶住了。
御座上,太后双手合十,朝殿外无边的夜色喃喃念了一句“佛祖保佑”。烛火晃了她满身,将她眉目间所有的表情都映作一片模糊的金与影。她唇角抿得很用力,捻佛珠的手指也跟着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棋子 是她拿皇嗣
升平殿偏殿不比正殿轩敞, 灯火却点得极亮,七八盏连枝烛台将每一张脸都照得纤毫毕现。太后坐在上首紫檀木椅上,腕间檀木佛珠一粒一粒缓缓捻过。方皇后立在她身侧, 面上端着镇定,攥帕子的手却在袖中微颤。赵淑妃与贤妃各据一隅,任淑仪垂着眼睫坐在末席。满殿金玉环佩寂然无声, 唯有偏殿深处那扇屏风后头,偶尔传出压抑的呻吟。
命妇们多已被请了出去, 只留了齐夫人。她是皇贵妃的嫂嫂,又是明昭郡主的舅母, 于情于理都该在场。
江郎寿带着医女从谊阳宫一路赶来。五皇子昨夜又发急症,他在谊阳宫守了整整两个时辰, 正斟酌方子, 便闻皇贵妃出了事。医女跟在他身后,鸦青褙子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半截素腕, 手中托着一只针囊。江郎寿跨进偏殿门槛时, 绍章帝霍然起身,赭黄衣袖带翻了案边茶盏,瓷片碎了一地,无人敢去拾。
“不必行礼。”绍章帝的声音又沉又急, “进去。皇子与皇贵妃若有半分差池, 你便提头来见。”
江郎寿俯首:“臣遵命。”
秦式微守在秦韫素身侧, 手指尚攥着她的手。那只手凉得惊人,方才在正殿里还稳稳端着茶盏,此刻却软软垂着,指尖泛出淡淡的青紫。秦韫素面上半分血色也无, 额上冷汗濡湿了鬓发,一缕一缕贴在颊边。孙姑姑跪在榻尾,手忙脚乱地拧帕子替她擦拭唇边血渍,白布巾按上去,拿下来时已洇红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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