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式微听着,应好。
话刚出口,忽然想到什么——六月,莲子。她的耳根倏地热了一下,飞快地垂下眼睫,心里转过一个念头:他应当没有读过那些,这只是一盒寻常点心而已。可转念又想——他什么书都读过,连江南圩田的旧例都翻得出来,会不曾读过《子夜歌》?
为了确认,她还是抬起眼来,尽量用寻常的语气问道:“公子可看过《子夜歌》?”
张应殊摇了摇头。“不曾读过。可是有什么不妥?”
他说不曾读过。
秦式微心头那块石头咚地落了地,落完之后又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她说不清那空落落是什么滋味,只是赶紧摇头,声音比方才快了些:“无事,只是随口一问。”她一面说一面探过身去朝车帘外头望了望,对车夫报了梁映荷那处院子的所在。巷口的风拂起车帘一角,她半边脸被外头的灯笼光映得微微发红,自己却浑然不觉。
张应殊看着她探出的侧脸,唇角没忍住微微勾了勾。
马车晃悠悠地往东市方向驶去。车内的安静被那枚檐下铜铃敲得碎碎的,倒不觉得沉闷。
秦式微坐回来,手指在膝头轻轻绞了一下。她垂眼看着自己搁在膝头的手指,指甲上那片淡青在昏暗的车厢里不显眼,倒像是玉上生的一层雾。可转念又想,自己也是多虑,他哪里注意得到这些。
她抬起眼来:“方才的事,不会给公子添什么麻烦吧?”
张应殊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摇了摇头。“不会。张陆两家素无往来,政事上偶有分歧,也是朝堂常事。今日之事不过街头偶遇,他拿不住什么把柄。”他停了片刻,声音缓了几分。他知晓秦式微的心思,她从不觉得旁人应当护着她,所以他每一次伸手,她都要先想一想会不会给他添麻烦。
“郡主不必替我忧心。往后若再遇上今日这般的事,只管来找我。写信也可,捎话也可,不必觉得是麻烦我。”
秦式微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他说这话时,语气与方才并无不同,仍是那副温温润润的调子,心跳不知怎地比方才快了几分。她手指不自觉地去摸腕间的念珠,指尖刚触到那串菩提子,忽然想到送这串念珠的人就坐在自己面前,手指倏地收了回来,搁在膝头一动不动。
她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不过是几句话,慌什么。他在别苑里教她解账目时也是这般,在水榭里替她批注功课也是这般。他对谁都是这般端方周到。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统统压下去,抬起眼来正要道谢,却听见张应殊又开了口。
“毕竟我算是你的夫子。”他的声音温温润润的,与方才并无不同,只是目光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偏向了车帘外头。
张应殊不敢看她。是方才那番话说出口之后,自己都觉得有些逾了。写信也可,捎话也可——那不是夫子对学生该说的话。至少不全是。他想起翟府冠礼那日,隔着花墙听见她对阿堰所言,他对她的照拂,本就是为师为友的本分。若是添了旁的念头,岂不是恰恰应了翟堰那句猜测?她对他坦坦荡荡,他不该让她为难。
“师生之间,不必客气。”
秦式微的心忽然就不跳了。她看着他那张端方的、温润的、没有半分异样的侧脸,心想方才自己那一番胡思乱想,简直是莫名其妙。
他不读《子夜歌》,他真的只是把她当学生。
她放松了下来,靠回车壁上,手指不再无意识地蜷缩,肩头也松了几分。
他的余光里,她靠回了车壁,手指不再绞着衣摆,肩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似乎也松了下来,自己也松了口气。
张应殊收回目光,他把食盒往腿侧挪了挪,换了个话题:“昨日的功课我批过了,有几处需要再斟酌。明日让人随莲子糕一同送来。”
秦式微的肩膀顿时又僵了。“几时交?”
“不急。”张应殊似乎早有打算,“永兴侯府喜事将近,府上也给张家递了帖子。再过几日便要去府上赴宴——那时当面交便是。”
赴宴。当面交。
秦式微看着他唇角那一点来不及收起的弧度,默默将自己方才那句“他真是个好人”的评价吞了回去。这人就是爱当老师。
马车在梁映荷那处小院门前缓缓停住。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灯光,里头隐约传来梁映荷与泉生说话的声音。张应殊先下了车,替她打起车帘。秦式微踩着脚凳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又回头望了一眼马车里那只竹编盒,正要开口,梁映荷已从院子里迎了出来。
梁映荷先是朝张应殊屈膝行了一礼,目光飞快地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也没多说,随后一把挽住秦式微的手臂,将她拉进了院子。
院门一关,梁映荷便转过身来,看着她空空的双手。
“点心呢?”
秦式微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只空空的手,如实道:“给夫子吃了。”
梁映荷嘴角的弧度终于绷不住了,看着她的眼神带上了难以置信:“……夫子?”
秦式微点了点头,没气道:“他说他是我半个夫子。夫子吃学生做的点心,不是很寻常么。”
梁映荷深吸一口气,伸手在秦式微肩头拍了拍。“我的点心你倒是送到了旁人手里。”最后四个字她咬得格外用力。
秦式微听出了她话里藏着的意思。她弯了弯唇角,跟着梁映荷往屋里走去,语气仍是惯常的清清爽爽。
“他说改日给我送些莲子糕来。”
梁映荷推开房门,回头看了她一眼。“这夏日也该吃点应季的糕点,有什么不对么?”
秦式微见她也没多反应,心想果然是自己想多了。《子夜歌》他都不曾读过,她在这里胡思乱想什么呢。
她摇了摇头,什么都不再说了。
作者有话说:
晁采,小字试莺,唐代大历年间女诗人,出身江南吴郡晁姓书香世家,父为地方官,母为知书识礼的大家闺秀。自幼随母习诗文,通晓琴棋书画,以《子夜歌》组诗闻名。晁采少时与邻居文茂<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互许婚约,两家因避嫌阻其往来,二人遂借侍女小云传递诗文。晁采曾赠莲子十枚,文茂不慎遗落盆中,逾旬竟生并蒂莲,晁母感其情终允婚配——《百度百科》
第53章 雨落 刻的是我娘
初六, 宜嫁娶。
天还没亮透,永兴侯府便已忙了起来。廊下的灯笼换成了簇新的红绡,窗棂上贴满了双喜剪纸, 连抄手游廊的柱子上都缠了红绸,被晨风一拂便翻出层层叠叠的赤浪。齐夫人天不亮便起了身,忙得脚不沾地, 从前院到后院来来回回走了不知多少趟,身后跟着一长串捧着托盘、抬着箱笼的仆妇, 脚步声把青砖地敲得密密匝匝。
秦式微和秦琢也是起了个大早,梳洗完一同去了秦珺的山枝阁。闺房里早已挤满了人, 全福娘子正拿着红丝线替秦珺绞面,梳头娘子举着黄杨木梳, 嘴里念着“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发齐眉”的吉祥话,边上还有三四个侍女捧着妆奁、盖头、团扇等着。
秦琢试图帮忙递个梳子,被梳头娘子挡了回来, 秦式微想去理一理嫁衣的裙幅, 又被全福娘子笑着请开。两人硬是没插上手,只能一左一右坐在秦珺榻边,看她被众人围着装扮。
秦珺今日穿的是正红大袖礼服,金线绣的缠枝石榴从领口一直铺到裙摆, 裙幅层层叠叠堆在榻上。她端端正正坐在铜镜前, 脸颊上浮着两团浅浅的红, 分不清是胭脂还是羞意。见秦式微和秦琢来了,她从铜镜里朝她们抿唇笑了一下,那笑意安安静静的,眼底却亮亮的。
齐夫人掀帘进来, 目光落在最中间的人儿上,走上前去,伸出手替秦珺理了理嫁衣的领口。那手指在光滑的缎面上轻轻抚过,把本就平整的衣领又理了一遍,又一遍。秦珺微微仰起脸,轻声道:“母亲。”齐夫人这才收回手,转而又去理她鬓边垂下的那一缕碎发,指尖微微发颤。
“嫁过去了,凡事多思量。陈四公子待你好,你也要待他好。可若是受了委屈——”她停了一下,喉头微滚,“秦家不是没人。”
秦珺的眼眶红了,却硬撑着没有让泪落下来。她点了点头,伸手握住齐夫人的手,握了片刻。齐夫人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攥了一下,松开时又恢复了惯常那副利落模样,只是转身时拿帕子飞快地按了一下眼角。
吉时一到,陈家的迎亲队伍便到了。永兴侯府门外长巷里早挤满了看热闹的邻里,小孩子们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被自家大人拎着领子拽回去又弹出来。乐队奏着欢快的曲子,唢呐声高亢鲜亮,一路吹打着到了门前。
秦家这边用酒礼款待接亲的人,喜娘们端着朱漆托盘在人群中穿来穿去,把红银与利市钱一把一把地撒出去。陈方来的执事们捧着花瓶、花烛、香球、纱罗、洗漱妆盒、烛台、裙箱、衣匣、百结青凉伞、交椅,一样一样码在阶前,红绸扎的花球在日光里亮晃晃的。乐队奏起“催妆”,阴阳先生立在阶上高声报着时辰,陈博赡念催妆诗词的声音被风送进内院,秦琢凑到秦珺耳边说了句什么,秦珺的脸又红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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