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福娘子扶着秦珺去了正厅,秦式微她们跟在后边,正厅里香烟缭绕。秦正泽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藏蓝暗纹袍子,立在香案前。他素日是个极肃正的人,连过年节下孩子们多笑闹几句都要被他看一眼。可此刻他站在厅中,看着秦珺从廊下款步走来,他下颌绷得紧紧的。
秦珺跪在蒲团上,朝他深深叩拜下去。头伏在金砖上,停了许久。齐夫人攥着帕子捂住了嘴,秦正泽弯腰去扶她,手伸到一半,指尖微微发颤。秦珺抬起脸来望着父亲,眼眶红透了,却弯起唇角,轻声说了一句:“父亲母亲,女儿走了。”秦正泽的手终于落在女儿的手臂上,用力握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好好的。”
秦澜从人群后排挤上来。少年人今日穿了一身新做的靛蓝直裰,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可眼眶红通通的,鼻尖也红通通的,一点平日里顽皮机灵的模样都没了。
他在秦珺面前站定,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来。秦珺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他忽然把手里攥了许久的一只小布包塞进秦珺手里,闷声说了一句“阿姐,这是我攒的”,便飞快地退回了人群里。秦珺低头打开布包——里头是一对银兔儿,一只立着,一只趴着,憨态可掬。她记得这是秦澜小时候最喜欢的玩意儿,藏在枕头底下谁都不让碰。她垂下眼,把布包轻轻攥在了掌心里。
秦涣等秦澜退开了,他才上前一步,将锦盒双手递给秦珺。“二姐姐,这是我抄的《桃夭》,字不好,你别嫌弃。”他的声音不高,耳根微微泛红。秦珺也笑着收下,少年便垂下眼睫,退到一旁。
秦瑛被乳母牵着站在最边上,小丫头的嘴瘪了一早晨了,此刻终于没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她挣脱乳母的手,扑上去抱住秦珺的腿,眼泪蹭了她满裙的金线石榴花。“二姐姐你不要走!你走了谁给我扎小辫!”
齐夫人忙弯腰去拉她,秦珺却先一步蹲下来,拿帕子替她擦脸。“瑛姐儿不哭,二姐姐过几日便回来看你。你在家要听大姐姐和三姐姐的话,少吃些糖。”秦瑛抽噎着点了点头,从自己襟前扯下那只五色纸符,踮着脚塞进秦珺手心里。“这个给你。可灵了。”
秦珺把那枚小小的纸符攥在掌心里,站起身来。她的眼眶已经红了许久,却始终没有让泪落下来。她转过身,朝全福娘子微微点头。红盖头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陈文赡立在阶下,穿一身正红吉服,眉目清朗,面上带着几分紧张。见秦珺被扶着跨出门槛,他下意识上前了半步,又想起规矩,忙退回去。喜娘扶着秦珺登上花轿,轿帘垂落时,秦珺微微偏过头,从盖头底下往门外望了一眼。隔着满院子的红绸与人群,秦琢和秦式微朝她微微弯了弯唇角,毫不犹豫地跟上来,秦珺心中的石头莫名轻了些,花轿抬起,乐队奏乐,一路鼓吹着往陈家而去。
到了陈府门口,又是另一番热闹。乐师、歌伎、茶酒等迎亲的人互念诗词,拦门求利市钱。阴阳先生手执装满谷豆钱果的斗盒,望门而撒,谷豆哗啦啦地落在青石地上,新人踏着青锦褥行走,不得踏地,全福娘子扶持着她跨过马鞍,又从秤上走过。秦珺的嫁衣裙摆拖曳在青毡上,金绣的石榴花在日光里明明灭灭。
进入中门,当中悬帐,秦珺进去坐下,这便算“坐虚帐”。按理来说女家送亲的亲戚与客人依礼吃完三盏酒后便要退回,可齐夫人和几位相熟的夫人围着说话,说了许久也没走。秦式微和秦琢更是不在乎这规矩,只想着给秦珺撑腰,秦琢拉着秦式微在陈府后院里转了小半圈,把陈家的花园、亭台、池榭都看了个遍,末了点评一句:“园子倒是不小,收拾得也算齐整。”
忙完这一阵,秦式微才忽然想起一件事,自己还带着课业呢,她把千兰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你去问问,张家来的是哪几位。”千兰点了点头,转身去了。过了一阵回来,附在秦式微耳边道:“娘子,张家今日只来了张夫人。张公子没有到。”
秦式微点了点头,面上没有显出什么来,她整了整衣袖,正要往女席走,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式微姐姐”。
穆听玉从人群里挤过来,见了秦式微很是兴奋,脸颊红扑扑的,襟前佩着的小纸符都被挤歪了。“我一直想往秦府递帖子,可先是听说你进了宫,回来之后又猜你在忙着秦二姐姐的婚事,定是不得空。”她说着自己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帖子便一直没敢递。”
“尽管递便是。”秦式微看着她弯了弯唇角,“我也想见你。”
穆听玉眼睛一亮,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她把歪掉的纸符重新别好,目光往夫人小姐们聚集的那处花厅飘过去,忽然顿了一下,声音也压低了,带着一点惊讶。“原来那传言是真的——”
秦式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花厅的廊柱旁站着一位看上去爽利清正的妇人,穿一身石青色团花褙子,正拉着一个小娘子说话。那妇人面上带着几分慈和的笑意,微微侧着头,听得很认真。那小娘子约莫十六七岁,穿一身丹红色的素面褙子,眉目温婉,垂着眼睫,满脸都是羞涩。
秦式微认得她。
荣青筠。
穆听玉也认出她来了。她一面探头望着那边,一面微微瘪了瘪嘴。“听说张夫人很是喜欢她,这段时日去哪家赴宴都要同她说话。京中都传,张家大约就要与荣家定亲了。”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是那位长公子。”
张应殊?
她望着那边,张夫人正伸手替荣青筠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动作亲昵而自然。荣青筠低着头,耳根微微泛红。秦式微收回目光,又听见自己问了一句:“已经定下了吗?”
“应该是快了。近日去荣家提亲的人都少了许多。”穆听玉还在张望着,没有注意到她的神色。
秦式微没有再看那边。穆听玉又说了些什么,她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句。葛嬷嬷穿过花厅寻过来时,压低声音对她道:“郡主,夫人那边请您过去一趟。大娘子喝醉了,在偏厅那边……哭起来了。”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夫人说,请郡主送大娘子回去,旁人她不放心。轿子已经预备好了,从后门走不打眼。”
秦式微说好,对穆听玉说了句“我有些事,往后再来寻你”,穆听玉乖乖点了点头,看着她转身跟着葛嬷嬷快步走了。
秦琢坐在偏厅临窗的榻上,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着引枕,萸紫色的衣袖卷到了肘弯,领口的盘扣被她自己扯松了一颗。发髻微微散着,簪子歪在一边,要掉不掉地挂着。她喝了酒,脸上泛着酡红,正拿手背贴着自己发烫的脸颊,见秦式微进来,手也懒得放下来,只是从手背后头抬起一双红通通的眼睛,长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子。
她伸出另一只手去拉住秦式微,手指微微发凉,力道却很紧,像是怕一松开,这人就要走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点酒后的软黏,尾音拖得长长的,“式微……阿珺嫁了。我舍不得她。”
秦琢把头靠在秦式微的肩上,醉意让她的身子软软的,半边重量都倚了过来。“小时候她总跟在我后头,赶都赶不走。如今轮到她先走了。”她说着便又笑起来,那笑意醉醺醺的,眼泪却从眼角无声无息地滑下来,滴在秦式微淡青的衣襟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秦式微伸手替她理了理散落的鬓发,和千兰一同扶她起来,秦琢乖乖地跟着她们走,一路还在含含糊糊地说着话,说的都是零星几个词——“山枝阁”“小时候”“石榴花”——含糊不清,只有“阿珺”两个字她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
后门停着马车,驾车的居然是秦淮。
秦式微冲他笑了笑,又将秦琢扶上了马车,让她枕在自己膝上。秦琢的呼吸渐渐匀净下来。
马车辘辘驶出陈府后巷,行到半路,巷口忽然堵住了。迎面来的是一行马队,当先的两个人并肩驾马,身后跟着几骑随从。巷子本就不宽,两边都走了半截,便卡在了这里。
秦淮看了眼:“前头有人堵了道。看着像是哪家的宗室子弟,喝得醉醺醺的,带着几个兵卫堵在巷口不肯让。说是什么郡王府上的,正嚷嚷着让咱们退回去。”
秦式微掀了车帘一角往外望了一眼。巷口灯笼光晃晃悠悠地照着,当先一人歪在马上,袍子穿得松松垮垮,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嚷着什么,身后的兵卫跟着起哄,把窄巷堵得严严实实。今日她们乘的不是郡主仪仗的马车,对方大约只当是寻常官眷,便肆无忌惮起来。
秦淮正要报出自家名姓,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巷口停住了。一个年轻的声音沉而利落地响起:“巷中何人喧哗?”
卫飞白今日当值巡卫,正带人经过此处,远远便听见巷中嘈杂,兵卫的哄笑声在夜色里格外刺耳。那宗室子弟斜着眼回头,见是个年轻武将,官阶并不算高,便没放在心上。“本小爷要出城,前头挡路的让开。”卫飞白勒着马,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往巷中那辆垂着车帘的马车望了一眼。随即翻身下马,朝秦家马车走了几步,立在三步之外,微微抱拳,声音利落:“敢问车驾中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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