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那样随意地靠在门框上,像是刚从灶房出来,又像是在等人回家。凤眸微微上挑,唇角含着一丝笑意,那笑意淡淡的,带着几分倦,又带着几分平静,手里掐着不知何处来的榴花。
秦式微还记得这日,十月初九,霜降后第三日,秦令华靠在竹篱小院的门框上,望着自家闺女拎着一尾鲫鱼从溪边回来,弯起唇角说了一句——今日炖汤,多放些豆腐。
那是最好喝的鱼汤。
秦式微回过神,把窗户关拢,理好画卷,正打算用镇纸压着等它晾干。指尖刚触到紫檀木镇纸的边沿,便听见廊下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步子又急又乱。
“三妹妹!”是秦淮的声音。
秦式微心头猛地一沉,连忙转身出去。秦淮正站在廊下,平日里那副从容散漫的纨绔模样此刻半分也无,袍角沾着泥水,头发被风吹得散乱了几缕,额角还挂着汗,嘴唇却是白的。千兰跟在后面,脸上也是满满的不解。
“阿兄不急,慢慢说——出了什么事?”秦式微几步走到他面前。
“今早府外有人递了一封信给阿姐,不是拜帖,也不是惯常往来的那几家,门房说不认得送信的人。”秦淮急急开口,声音有些发哑,他尽力稳住气息,却还是语无伦次,“阿姐拆了信便变了脸色,吩咐套车,说有事要出趟门。我问她去哪里,她也不说,只让我在家待着。我越想越不对,派人去追,回来说阿姐的马车出了城,往西边去了。我寻了一整日,她常去的地方都找遍了,斗鹑铺子、映月坊、济慈堂——都没有。”
他说到这里几乎喘不上气,“父亲和叔父今日被召进宫议事,至今未归。叔母派人去打听,宫里回说还在议事,旁的什么也问不出来。”
秦式微听着,心口一点点往下沉。秦琢不是不着调的人,这封信肯定有古怪。正要再问秦淮那信上究竟是什么内容,天边忽然炸开一声惊雷,那雷声来得又沉又闷,连脚下的地砖都跟着颤了一颤。
山间竹林被风刮得哗啦啦地响,几只栖息在屋檐下的鸟雀扑棱棱地惊飞而去。
京城方向,似是暴雨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在梳理大纲,更的比较晚,但会坚持日更的,我看明天能不能多更点
第60章 大罪 倘若就是—
山间路径, 一辆挂着郡主徽牌的马车正急奔着。天边雷声隐隐,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都会兜不住那满天的雨水, 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秦淮坐在秦式微对面,双手搁在膝头,脸色总算好了些。秦式微开口问道:“阿兄, 你再同我仔细说说,你到底去找过哪几处?”
秦淮抬起眼来, 声音发涩:“斗鹑铺子我翻遍了,后院也是。济慈堂、会仙楼, 城外阿姐常去跑马的西山脚,但凡她能去的地方我全找过了。她素日交好的那几家闺秀府上, 我也悄悄递了话去问, 都说今日未曾见过她。”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实在是没法子了, 才上山来寻你。梁娘子做着酒铺生意, 三教九流的人都打交道,或许能探到些我探不到的消息。”
他脸上满是自愧与焦灼。秦琢失踪了一整夜,他在京城里跑断了腿,却连她的影子都没摸到。如今还要来求助于远在别院的堂妹, 这让他觉得自己无能到了极点。
如今寻梁映荷是个好法子, 秦式微自然应下。只是提到斗鹑铺子, 她便想起那日在会仙楼,昌高阳临走时的冷笑。她问:“昌家你可有查过?”
提到昌高阳,秦淮的脸色便沉了几分:“查了。他今日不在府上,听他门房上的人说, 一早便出了城,同行的还有几个素日厮混的狐朋狗友。”
“可知去了哪儿?”
秦淮眉头拧得更紧:“想来是山源县的沂宁坊。那地方住的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养在外头的妾室。”
听起来似乎与秦琢挨不上边。但秦式微记得昌高阳那句话,总觉得有些怪异,不像是一时意气。
她正思忖着,马车却缓缓停住了。千兰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隔着车帘被风刮得有些模糊:“郡主,暂且走不了了。前头有武德司的人进城。”
武德司?
秦式微掀帘往外望去。
城门方向正有一队人马鱼贯而入,个个覆面,黑赤劲服在暮色里暗沉如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整齐划一,好在已是夜深,并无多少路过百姓。那队人马已大半没入了城门洞的阴影里,只余最后几骑正从城门下经过,中间押着的人被黑布罩了头,看不清面目。
立在城门内侧接应他们的,身形笔挺,腰悬长刀,正是卫飞白。
卫飞白今日是奉上司之命来城外接应武德司。这样的差事不算少,但这回上司特地叮嘱了一句:只安排他们尽快进城便好,旁的不必多问。
他便知道今夜押来的人非同寻常。
待为首之人带着队伍从面前经过,他的眉心便微微跳了一下,来人脸上带疤,正是屈濮休。
武德司正使亲自出马,只要一动便是血流京城的大案。屈濮休经过他面前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扔下一句冷硬的“关门”,便带着人没入了城门深处。
卫飞白微微皱眉,安排兵卫重新守好城门,转身正要回衙,便看见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车上下来的人素衣乌发,正朝城门方向望过来。
他停住脚步,虽不知明昭郡主为何夤夜下山,还是快步迎上去,拱手道:“郡主可是要进城?”
秦式微朝他微微颔首:“是。”
又看着门洞里的守城士卒正推着门闩往上落锁,铁链哗啦啦地响,问道:“是否给巡司添了麻烦?”
卫飞白闻言,并未犹疑,大步走到城门洞前,仰头朝队正说了句什么。队正探出头来,面露难色:“卫巡司,这城门一关便不是巡卫司能做主的了,除非有中官手令,或是五城兵马司的——”话没说完,卫飞白已三步并两步上了城楼。
过了一阵,他与城门领一道从石阶上走下来,城门领朝秦式微行礼,朝守城士卒挥了挥手。门闩重新抬了起来,铁链叮叮当当地松开,城门轧轧地推开一道缝,刚好够马车通过。
卫飞白:“郡主,城门已通。”
秦式微道:“多谢巡司。”复又上了马车。
马车过了城洞,直奔梁映荷的院子。雨已淅淅沥沥地落下来了,打在车篷上噼啪作响,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洇开一片。梁映荷听见声响,披了件外裳出来开门,一见秦式微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脸色煞白的秦淮,她二话不说先把人拽进屋,又让泉生把炭盆拨旺些,倒了热茶塞进秦式微手里。
“出什么事了?”她看看秦式微,又看看秦淮,“你们怎么这个时辰下山?”
秦式微握着茶盏暖了暖手,把来龙去脉简要说了一遍。
梁映荷听完便站起身来,把披在肩上的外裳往椅背上一搭。“找人这种事,你们寻到我这里便对了。”她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势,“我铺子里日日往来的三教九流都有,有个专替人打听消息的胡老七,就住在城南破茶馆后头,京城犄角旮旯里的事没有他打听不到的。”
她又转向秦淮,见他脸色难看,语气放得和缓了些:“秦公子奔波了一整日,先在此处歇歇脚等消息。泉生——”
泉生已从门边探出头来,手里还抱着一件干净的衣裳,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梁映荷接过衣裳塞给秦淮,让泉生再去厨房烧壶热水,又去敲了隔壁院落,住的都是铺子里的伙计,吩咐他们去城门口守着,若有秦家的消息立时来报。安排妥当后她利落地套上油衣,领着秦式微便往城南去。
城南那间茶馆早已上了门板,从侧巷绕进去,一间低矮的偏房里亮着昏黄的油灯。胡老七是个干瘦的老头,蓄着山羊胡子,正歪在竹榻上抽旱烟。
听完秦式微的描述,他磕了磕烟杆,眯起眼问道:“确定出城了?”
秦式微说是,胡老七点了点头,也不啰嗦,出门朝院子里喊了几声,三四个半大小子从雨里钻出来,听完吩咐便各自消失在雨幕中。
这一等便是一夜。窗外的雨时大时小,敲在瓦上当当地响,又顺着屋檐淌下来,在阶下汇成汩汩的细流。秦淮坐在竹榻上,手里那碗茶早已凉透了,他既没有喝也没有放下。梁映荷又替他换了一碗热的,他接过来道了声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天蒙蒙亮时,胡老七那徒弟才披着湿透了的蓑衣回来,带来了消息——城门边一家豆腐店的掌柜昨几个从京郊收豆子回来,在西山脚那条岔路上撞见过一辆马车,看制式像是秦家的。问他去的哪处收豆子,他说山源县。
山源县。
秦式微的眉心一拢。昌高阳今日去的正是山源县沂宁坊。她毫不犹豫便让千兰去牵马,又转过身来,对秦淮道:“阿兄留在此处——”
秦淮却腾地站起来说要同去,他找得到路。秦式微只好让梁映荷留在城中等消息,自己接过千兰递来的蓑衣披上,翻身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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