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姨娘忙道:“阿瑛这几日累着了,正在隔壁屋里睡着呢。”她一面说,一面亲自走到隔壁门前,推开半扇门,侧过身让秦式微看。屋里光线昏暗,窗幔半垂,秦瑛果然蜷在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小脸埋在软枕里。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睡得并不安稳。
魏姨娘立在门边,轻声叹了口气。“这几日家里出了事,这孩子也吓坏了。从前满院子跑,拉都拉不住,这两日也不爱动弹了,整日窝在屋里。”她说着,伸手将门又掩上了几分,动作轻得很,像是怕吵醒了孩子。
秦式微侧过脸看魏姨娘。
“秦府被围,二舅母每日忙得脚不沾地,二姐姐也是从早到晚帮衬。秦府的下人们都安分守在各自的岗位上,没有一个乱走的。魏姨娘倒清闲,阿瑛睡着便陪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说,阿瑛这几日不爱动弹,可方才那位仆从说,昨日还见阿瑛在后院追蝴蝶。
“还有,魏姨娘你不是病了吗?我瞧着你脸色比夫人还好,你究竟在瞒什么?”
魏姨娘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她红着眼圈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也跟着颤起来:“三娘子这话是什么意思?妾身实在听不明白。妾身不过是秦府里一个不起眼的妾室,平日连正厅都不敢多去,每日只在这小院里守着阿瑛过日子。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妾身心里也慌得很,只想安安生生地待着,怎么如今倒成了罪过?”
她越说越急,声音也越来越高,尾音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委屈,“三娘子若是觉得妾身哪里做得不对,妾身这就去找二夫人,让二夫人来评评这个理……”
秦式微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近了些,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二娘子没了孩子。”
魏姨娘还想再说,就看见门口的那一张小脸,霎时间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秦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床,光着脚站在门槛边,两只手紧紧攥着门框,眼圈红透了。她看看秦式微,又看看自己姨娘,小小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她问秦式微,二姐姐是不是出事了。
秦式微不想瞒她。蹲下身来与秦瑛平视,一字一字缓缓地说:“二姐姐的孩子没了。有人打了二姐姐,害她摔在地上。那个人,是从这间院子里出去的。”
秦瑛听完,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她赤着的小脚上。她转过身去望着魏姨娘,声音发着抖,却清清楚楚:“姨娘,你说实话。你说实话啊!”
魏姨娘浑身一颤,厉声道:“阿瑛!你在说什么胡话!”
秦瑛用力摇头,往后退了一步,将自己小小的身子紧紧贴在门框上。她看着自己的姨娘,那双活泼的眼睛里此刻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她被齐夫人教得很好,在大是大非面前她很明白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姨娘,我都看见了。我本来在睡觉,听见外头有说话的声音,我偷偷拉开门缝,看见有人从姨娘屋里头出来。是个我不认得的人。我害怕,又缩回去睡了。”她的声音发着抖,却清清楚楚,“姨娘,二姐姐出事了,三姐姐来问,你不能瞒着。”
魏姨娘伸手去拉秦瑛,秦瑛却往后退了一步。
“姨娘,你从小就教我不能说谎,你说做人要堂堂正正。你现在怎么自己反倒不说了?”
魏姨娘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看着秦瑛那张哭花了的小脸,看着那双与自己一般无二的眼睛里盛满了失望与倔强,终于再也撑不住了。
她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声从指缝间溢出来。
“前几日……有人找上我。”她终于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泪痕,“那人说我若是不照做,就把阿瑛她舅父欠的赌债捅出去。我那弟弟在外头欠了一屁股债,又打着秦家的名号在外头招摇撞骗……若是被捅出去,秦家的名声便全毁了。”
“我怕阿瑛知道了会瞧不起我这个娘,怕二夫人知道了把我赶出去,怕秦家因我受牵连……那人让我找几封侯爷和二爷的书信,还让我从侯爷书房里偷几页有笔迹的旧纸。我不敢问为什么,只是照着做了。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要去害二娘子,我真的不知道……”
秦式微的手指倏地收紧了。左后耳垂。黑痣。她见过这个人。宁德全请她去相府时,有人就站在宁德全身后。他就有那么一颗黑痣。
是霍嶂!
她站起身来,接着转身大步出去,快步穿过甬道,穿过月洞门,往秦府大门走。
出了门就见师辞脸色难看,看见秦式微出来便迎上两步,“韩崇进宫了,带了书信与账册。怕是事情有变。”
书信与账册?
秦式微闭了闭眼,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撞击着,像是要把她整个人从里头撕开。她再睁开时,那双眼睛余下一种近乎灼烧的冷光。她去马车上取了画轴,往怀里一揣,伸手扯过师辞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
师辞直觉秦式微不太对,一把攥住她的衣袖,问她要去哪儿。后者没有回答,只是把袖子扯出来,扬鞭催马,直直冲入朱雀大街。
雨水终于兜不住了。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在她的脸上、肩上,把她月白的衣裳浇得透湿。街上寥寥无几的行人纷纷躲进屋檐下,只有她一个人在雨里纵马狂奔。马蹄踏过积水的青石板,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一缕一缕贴在面颊上,她浑然不觉。
霍府的门大开着,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她翻身下马,浑身湿透,乌发贴着面颊,裙摆上的雨水一路滴进门槛里,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宁德全从游廊那头小跑着迎上来,脸上满是意外与惊疑,他显然不知道这位明昭郡主怎么会突然来访,还如此狼狈,他刚想开口问些什么。秦式微率先开了口。
“霍嶂在何处?”
宁德全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嘴已经先答了。
“在书房。”
宁德全在身后还想说什么,秦式微完全听不清。耳朵里灌满了雨水砸在瓦片上的声响,震得她几乎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
霍嶂就立在院中,撑着一柄素面油纸伞。伞面浑圆,将他整个人稳稳地罩在底下,雨水顺着伞沿滑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道细密的珠帘。
他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雨水顺着伞骨的边缘滑落,淌过他眼尾那道浅浅的风霜痕迹。他看着秦式微浑身湿透地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那只画轴,画轴被雨水泡得发软,边角已经开始渗水,她月白的衣袍紧贴在身上,乌发一缕一缕黏在面颊上,忍不住皱了皱眉。
秦式微看着他,隔着那道雨帘,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目光与上回在相府书房里一模一样——审视的、不带半分多余的波澜。
“画完了?”霍嶂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画轴上。
秦式微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雨水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淌。
“你到底要什么?”她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霍嶂看着她,声音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他朝她伸出手。“给我。我会应你一件事。”
秦式微的攥紧了画轴。那画卷被雨水泡得发软,木质的轴柄在她指间微微发着颤。
“你就这么恨秦家?”她望着他,声音从发抖变成了冷,又化为无边的愤怒。“秦家从来没有害过你,我娘已经死了,你要把她的娘家也一并杀了才甘心吗?”
霍嶂看着她。脸上的情绪没有半分变化。那目光沉沉的,像深水压下来的暗涌,从她脸上慢慢滑过。他开口时声音平平的:“所以,你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攥着画轴的指节一寸一寸地泛白。“我是来问你,你到底还记不记得你说过的话?你说你会如实相告。你说你答应过我。”
她往前迈了一步,雨水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淌,“你让我画她。我画了。我以为你至少对她还有半分真心。可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履行那个约定。你派人在秦家动手,你让韩崇今日进宫,你早就备好了那些假账册假书信。你从头到尾,只是要我把画画完,然后你就可以翻脸。是不是?”
霍嶂没有回答。
“今日会有罪证呈上。秦家与段正良勾结,意图谋逆,论罪枭首。”
秦式微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竟然信了他,她竟然以为这个权臣当真会在她娘的事上对她存着半分善念。
“你不配。”她忽然开了口,声音极轻极冷,“你不配这幅画,你也不配我娘。你连她的脸都刻不出来,不是因为你忘了,是因为你从来不曾真正见过她。你见到的,从来都是你想要的那个秦令华,不是她。”
霍嶂的脸色终于变了,顿时阴翳。他伸手去抓那画卷,可与此同时,秦式微嘲讽地笑了笑,先一步松开手,手中的画轴从她指缝间滑落,在积水里弹了一下,摊开全卷,泥水溅上画纸,洇出一片暗黄色的污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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