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一家?”秦式微问道。能喊得动大理寺替自己寻奴仆,想来也不是寻常人家。
千兰面露难色,压低了声音道:“是方家的四公子。”
秦式微目光微沉,几日之前太子正式娶妃,娶的正是方家三娘子——方皇后的娘家侄女。如今方家当真称得上是鲜花着锦,连府上一个四公子都能差遣大理寺替自己拿人。
她抬眼见千兰似乎还有话要说,“你知道我性子,有话直接说便是。”
千兰道:“奴婢还打听到一些关于这位方四公子的事,只是……”她斟酌了一下措辞,说得极委婉,“这位方四公子在坊间的名声不太好。听闻他身边蓄养了许多年纪不大的小童,男童女童皆有。”
秦式微手指倏地收紧了,一股恶心从胃底翻上来。她想起方皇后那张端方肃穆的脸,想起方家立在府门前那块御赐的贞节牌坊,方家满口礼义廉耻,教出来的儿子却在府里养娈童。
她搁下茶盏,声音冷了几分:“不是说方家是诗书传家吗?没人管?”
千兰摇头:“听人说,这位方四公子出生时有高僧替他判命,说他是文曲星下凡,对家族昌盛大有裨益。方家上下自幼便对他极尽溺爱,要什么给什么,从不说半个不字。方家的脸面都是旁人撑的,到了他这里只管享福便是。”说到后边,她自己都忍不住带着讽意。
秦式微没忍住冷笑了一声。
她搁下茶盏,心里已有了决断。其实无论如何,她都是打算走一趟大理寺的。
赛百戏与她娘有渊源,褚尔知晓她娘念过的诗,无论如何她都要把人捞出来。只是原先想着不必那么急,人家出了事你凑巧出现,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成了故意做局。
可如今听了这方四公子的所作所为,她忽然觉得一刻也等不得了。她站起身让千兰去备马车,往大理寺去。
才出了院门,便见梁映荷匆匆从甬道那头赶过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极利落的鸦青色骑装,窄袖束腰,脚蹬薄底马靴,头发高高束起,簪了一根素银簪子,整个人干净爽利得像是要出远门的模样。
她一见秦式微便扑上来,双手扶住她的肩,语速飞快:“事情匆忙,我想着还是得同你当面说一声。我要押送这批酒去西境,泉生你替我照看着。这一趟走得急,世子妃那边催了好几回,说中秋一过便要出发,迟了怕入秋误了时节。”
梁映荷话说得极快,一口气倒完了,又压低声音继续道:“还有一件事,我也是临行前才知晓。”她往左右看了一眼,把秦式微拉到廊下避人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道这批酒是送给谁?不是平国公府的军中故旧,而是敬西王。”
她顿了顿,目光与秦式微碰在一处,“敬西王的母妃出身不高,未入宫前曾在平国公府长大,是平国公府养的旧人。”
清楚秦式微一直在查当年的事,因而梁映荷得了有关消息,便要同她说一声。
秦式微十分惊讶,确实无人同她说过此事。
那么这些年来平国公府与西境之间,当真只是逢年过节送几坛酒的交情吗?
她忍不住想,却又把这些问题暂且按下,伸手替梁映荷理了理被晨风吹乱的碎发,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泉生有我看着,你只管放心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错过 可他从来不
交代完这些, 两人也走到了府门口。
门前停着已打点好的马车,而马车旁还有一人一马等着,那人穿一身玄色骑装, 腰悬长剑,脸上难得没有挂着惯常的笑,而是带了几分郑重的沉默。见她们出来, 他翻身下马,朝秦式微微微颔首。
梁映荷忙解释了一句:“世子妃让他跟着我一道送酒, 路上好有个照应。”她说完又瞪了周缙之的后脑勺一眼,压低声音道, “本来我是不同意的,可世子妃说什么‘商队上路须得有武人押车’, 他便来了。”
这一回的事来得突然, 西境路途遥远,又是押送几十坛酒,只梁映荷一个女子上路, 秦式微心里其实隐隐担忧那位平国公府世子妃另有所图。可此刻看着周缙之, 她稍稍放了点心,毕竟应当不会同自家亲弟一起害了吧。
周缙之也正色道:“郡主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映荷少一根头发。”
梁映荷在旁边轻咳了一声, 欲盖弥彰地别过脸去。秦式微看着他们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变化, 唇角微微弯了弯, 没有再说什么。
送走他们之后,千兰便去招呼人套马车,秦式微在府门口等着。便在这时,巷口快步走来一个人, 鸦青布衣,清瘦高挑,面色冷如冰霜,不是褚尔又能是谁呢?
褚尔在秦式微面前站定,那双清冷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秦式微正打算开口同她解释方家的事与自己无关,褚尔却先出了声:“我知不是郡主所为。但请郡主施以援手,救我师弟师妹。为表诚意,我可以先回答郡主之惑。”
“昨夜并未骗郡主。只不过这戏的后半部分才是我所补,而前半部是有人口述,当初老班<a href=Tags_Nan/iaS3.html target=_blank >主受</a>她之恩,将其改编为戏,并年年来京演出。郡主既然来问我,便也是心中有所猜测。这人正是昌懿夫人。”
“至于是什么恩,等我师弟师妹平安出来,我会如实相告。”
褚尔说完便不再开口,即使心急如焚,那双清冷的眼睛里依旧没有哀求,只是冷静的衡量,她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牌,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打出哪一张。
秦式微看着她。
和昨夜在台上唱得肝肠寸断的红衣戏子判若两人,卸了妆的褚尔冷而利,从不肯在人前露出半分多余的情绪。
可她此刻站在这里,为了那三个师弟师妹,主动把自己的底牌摊开了一半,足见是个冷脸心热之人。
秦式微道:“上马车吧。”
马车往大理寺的方向辘辘驶去。
秦式微掀开车帘,望见大理寺门前那方黑底金字的匾额,想起自己上一回来此地还是被大舅父接走,这地方和她还真有些缘分。
递了消息,蒯年闻讯很快便迎了出来,仍是那副清瘦恭谨的模样,礼数做得十足。
秦式微开门见山问起昨夜的事,蒯年刚张了张嘴,便有一个书吏匆匆从门内出来,低声禀报了几句。蒯年面上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对秦式微道了声稍候,自己亲自去了一趟偏厅。过了片刻他折回来,神色比方才多了几分凝重。
随即蒯年压低声音道:“郡主问的这件案子,下官已查问过了。昨夜大理寺确实羁押了赛百戏的三个人,便是那三个少年——一个叫英禄,另两个是兄妹,盘心与清露。”
他略停了一息,又继续道:“只是此案并非寻常逃奴纠纷。方家昨日递了大理寺的文书,称府中有要紧文书不翼而飞,追查之下,竟在那逃奴身上搜到了。大理寺的人去拿他时,那逃奴身手狠辣得不像话,接连伤了四五个家丁,最后还是路过的卫巡司出手,才勉强将他制住。下官也觉得蹊跷,押回来查验时,特意调了他入府的卖身契来比对。身契上写得明明白白,入府两年,可他同两年前相比,身量未长分毫,面容也几无改变。动手时目光狠戾,与稚童大相径庭。种种异状,下官怀疑此人乃是细作。”
褚尔坐在一旁,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蒯年继续道:“武德司得了消息,天不亮便派了人来,已将那逃奴提走了。至于赛百戏那三个少年,因是在当夜与此人同行,被一并怀疑为传递消息的同伙,按例也要移交给武德司审问。下官本想拖一拖,可方才武德司的人拿了屈正使的手令来,下官也不好强留。”
他看向秦式微,面上露出几分歉意,“这个案子现在已不是大理寺能做主的了。郡主若要过问,恐怕须得从武德司那边想办法。屈正使只对圣人负责,旁人的话他一概不听。下官位卑言轻,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秦式微眉心微蹙。她原以为不过是方家仗势欺人,却没料到这逃奴背后还牵扯着武德司。余光瞥见褚尔脸色微微发白,搁在膝上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了,知她心中所急。
于是还是开口问蒯年能否见那三人一面,心里却清楚恐怕很难,此案既已移送武德司,按例大理寺不该再让人接触嫌犯。果然,蒯年没有立刻应答。他面露难色,目光往偏厅的方向飘了一瞬,那边正坐着来提人的武德司差官。
“郡主,按例这案子既已移交武德司,大理寺便不好再让人探视了。”他压低声音,话说得很慢,像是在掂量什么,“况且武德司的人此刻还在偏厅等着提人,若是让他们撞见……”
他停住话头,抬眼看了秦式微一眼,想到这位郡主上回在秦家案子里是怎么替秦家翻盘的,他都看在眼里,更何况——
他心里的秤杆又往另一边偏了偏,终于下定决心,站起身来,压低声音道:“只一盏茶的工夫。下官亲自带郡主进去,武德司那边下官先让人稳着。只是郡主千万莫要声张,若是让屈正使知道了,下官这乌纱帽怕就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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