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来,亲自引着秦式微与褚尔往狱房方向走。穿过一道又一道窄门,甬道越走越深,光线越来越暗,空气里的霉味也越来越浓,脚下是凹凸不平的青砖地,砖缝里渗着黑黄色的水渍,踩上去微微打滑。
尽头是一扇沉重的铁门,蒯年拿钥匙开了锁,铁门轧轧地推开,露出里头一排铁栏囚室。这间狱房比秦式微上回那间还要阴暗几分,铁栏上锈迹斑斑,墙角长着青黑色的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与腐败的稻草味。
蒯年提醒了一句“郡主,只有一盏茶的工夫”,便退到甬道尽头守着。
狱房里,英禄三人并排坐在石榻上。少年人的脸上还挂着昨夜在灯市上沾的泥印子,衣袍也皱巴巴的,英禄的袖口还破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三个人一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英禄第一个看见褚尔,那双眼睛里的惊喜还没浮起来便被恐惧压了下去。他猛地站起来冲到铁栏前,两手攥住栏杆,急声道:“师姐你怎么也来了!你也被抓了?”
褚尔没有回答,只是走近了些,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滑过去,她的嘴唇微微抿了抿,那弧度极细微。她没有伸手去碰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一寸一寸地把他们看过,然后开了口,声音仍是惯常那副冷淡的调子:“伤要紧吗?”
盘心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清露看了眼狱房外的秦式微,先越过他,从铁栏缝隙里伸出手去拉住了褚尔的手。她的小手凉凉的,攥着褚尔的指节用了很大的力气,面上的表情却是笑的。她仰着脸望着褚尔,声音压得极低:“师姐,救人是我们自愿的,我们没事,不用为我们担心。”
她一开口,英禄和盘心像是忽然被点醒了什么,也跟着说:“师姐,我们没事,不用为我们担心。”
褚尔望着他们,那双清冷的眼睛满是复杂,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道:“我会救你们出来的。”她说完便收回手,转身随着秦式微一同走出了狱房。
蒯年将她们又带回原来的堂中,朝着秦式微道:“郡主请留步。”
褚尔见状识趣:“我去外边等郡主。”
蒯年望着这位明昭郡主,斟酌了一下措辞方才开口:“郡主,此案牵涉复杂。方家那逃奴既已被武德司提走,赛百戏这三人作为同案也免不了要走一遭。武德司的诏狱不比大理寺,进了那地方再想往外捞人,便不是下官能做主的了。郡主若要帮他们,恐怕要多加思量,从别处使力才好。”
他顿了顿,又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郡主在相爷面前素来说得上话,若是方便,还请替下官在相爷面前美言两句。”
秦式微一怔,抬起眼来:“我替蒯大人在霍相面前美言?”
蒯年见她神色诧异,暗道自己还是太心急,连忙找补道:“下官一时失言,只是下官对霍相敬仰已久,素日里难得有机会拜见。郡主在霍相跟前是说得上话的人,下官便斗胆多了句嘴。”他说这话时面上虽是恭谨,眼神却飘忽了一瞬,像是在掂量自己是不是把话说得太透了。
秦式微心里的疑窦又多了一层。蒯年今日如此殷勤配合,还破例让她进狱房见人,原来竟是以为她在霍嶂面前说得上话。
可她与霍嶂从来毫无关系,蒯年为何会有这般想法?他方才那番话分明是觉得自己能在霍嶂面前递得上话,可看蒯年那副惶恐的模样,又不好继续追问下去。
出大理寺时,褚尔正站在台阶下。她望着人来人往的街面出神。
秦式微走到她旁边,说:“我会帮你的。”至于怎么帮,还要想想。
褚尔却摇了摇头。她抬起眼来,那张冷淡的脸上浮起一层看透了什么的嘲意,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着这世道。
“事已至此,郡主也帮不了什么了。那是武德司,不是寻常地方。”她顿了顿,“之后的事,便不劳郡主费心了。”
她抬起眼来,那双清冷的眼睛在日光里显得愈发干净利落,“昌懿夫人与赛百戏的渊源,要从许多年前说起。”
当时赛百戏还不叫赛百戏,不过是个四处漂泊的小班子,老班主带着七八个徒弟,走街串巷,勉强度日。看客寥寥,最难的时候一整天只卖出去三个铜板,连买米熬粥的钱都不够。
后来有一日来了一个年轻娘子,穿一身红衣,生得好看,笑起来的时候满屋子都亮堂了几分。她连着几日来看戏,坐在最前排,每回都点一出《霓裳羽衣曲》,看完了也不急着走,还帮着改了几条班子里的旧规矩。
有一回戏班连着三日没开张,是她掏了银子替他们垫上了饭钱,又打赏了不少,赛百戏才不至于在那年冬解散。之后戏班四处演出,渐渐有了些名气。老班主念及这份恩情,打听到那位娘子在京城,便带着徒弟们回来,想当面磕个头道一声谢。可一打听才知,那位娘子早已嫁人,嫁的还不是寻常人。老班主犹豫了许久,不知这恩还能不能报得了,没想到那位夫人自己却来了。
褚尔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想请老班主替她写一部戏,并排出来,便是上半阙。”
秦式微问道:“那为何只有半阙?”
“老班主也问过她。夫人笑着说——这半阙由我来写,剩下半阙,该由听得懂这戏的另外一人来写。可惜,戏没排好,夫人便离京了,而且这么多年,这戏演了许多遍,都没有人来补。”她顿了顿,“夫人当年只说到那书生寻到了无根无叶的花为止,便是情最浓时,四年前我担了班主之名,想着故事总该有始有终,便补了这结局。”
“人事多错迕,与君永相望。”①
竟然是如此?
褚尔走后,秦式微站在大理寺门外的石阶上,秋日的风裹着桂花的余香从街巷那头灌过来,拂过她袖口上那圈银线绣的桂枝纹。
她忽然有些恍惚,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水雾,看见了她娘念到那句诗时,忍不住往上弯的唇角。
前半阙是情正浓时,你是在等霍嶂补下半阙吗?只可惜,戏未好,两人便已情意诀绝。
甚至多年来,他常来此楼,却从来不看这出戏。
中秋月圆,益丰楼里座无虚席,唯独那间他坐过的雅间闭着窗。
褚尔补的那个结局,女侠归江湖,书生坐高堂,不复相见,正正好好地落回了他们身上。
作者有话说:
①出自杜甫《新婚别》
第76章 接人 物是人非
乍闻当年旧事, 还是她娘的感情史,秦式微心绪乱得很。这一问解了,便是更多的不解。她娘请老班主编那出戏时, 分明还对霍嶂存着情意,那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两人决绝至此, 以至于她娘直接脱身离开了京城,再未回来?
还有那些传言——红杏出墙, 私通晁肃,这些脏水是怎么一盆一盆泼到她娘身上的?晁肃的死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谁杀了他, 又是为了什么?
她想得头疼,干脆直接上了马车, 打算去寻秦正泽。二舅父是她娘那一辈里最寡言的一个, 却也是心思最细密的一个。当年的事,秦韫素不知道的,师辞不愿说的, 他未必不知道, 尤其还是晁肃之事。
马车刚要驶动,千兰轻声提醒了一句:“娘子,是不是要先去接泉生公子?今日书院休沐,梁娘子走之前交代过。”
因着泉生着实聪明, 秦家夫子亲自作保, 秦式微也问过张应殊, 斟酌再三便择了城南的鹤林书院。这书院不在繁华街市,而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不过学风倒是极好。
秦式微回过神来,伸手揉了揉眉心, 语气里带了几分自责:“怪我,没想起来。先去接泉生吧。”马车便调了方向,往城南去。
鹤林书院隐在城南一条老巷的尽头,门前并无朱漆匾额,只悬了一块老榆木的素面招牌,上头用清隽的行楷写着“鹤林”二字。
院墙不高,青砖灰瓦,墙内几株老槐树探出枝丫,叶子被秋风吹得沙沙响。
郡主车架到了门前,门房也没有随意放人进去,而是先请她们在偏厅稍候,自己快步去禀了山长。
不多时山长便迎了出来,是个三十出头的清瘦文士,穿一件靛蓝直裰,眉目温和,言语之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从容。他自我介绍姓程,单名一个邈字,又解释当年他赴京应试时与张应殊是同年,只可惜自己落了榜,屡试不第,索性开了这间书院,专心教书。
“说来惭愧。”程邈一面引着她往里走,一面笑道,“当年我与张大人同在清河书院读书,有一回山长出了一道策论题,论的是河朔水利。我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自觉文采斐然,必能拔得头筹。结果他只写了八百字,没有一句铺陈,却把河道的走势、历年的水文、堤坝的用料和损耗都算得清清楚楚。山长当众把他的文章读了一遍,读完之后全场无人出声。山长批语——此文不可易一字。我那时年少气盛,不大服气,回头又把他那篇文章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最后彻底服了。后来我才知晓,他在写那篇文章之前,已去过河朔,还走了一整趟,把每一段堤坝都实地踏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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