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出殡那日,天色阴沉沉的,风不大,却冷得刺骨。卫娄的灵柩被送入京郊早已看好的穴中。
墓碑前,秦式微把卫娄那日同她说的话一句一句地告诉了卫飞白。
“他说你从小到大把什么事都往心里藏,让你随着自己的心意去活一回,别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扛。”
卫飞白跪在墓碑前,望着碑上那几行新凿的字,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勉强弯起唇角:“知道了。”她站起身,转过身来望着秦式微,郑重地道了一句,“多谢公主。无论是为我,还是为父亲。”
她又说:“公主不要怪霍相,绍章帝忌惮霍嶂,也忌惮卫家,都是形势所逼。圣人的刀早就悬在卫家头顶了,霍相能护住我已经是不易。父亲的事是圣人心意已决,谁也拦不住。”
秦式微没有应答,只是回了卫府,让大夫又替卫飞白看了一遍手上的伤。大夫从内室出来时脸色便不太好看,秦式微送他出了院门,在廊下低声问:“伤势究竟如何?”
老大夫摇了摇头:“筋脉已断,虽止了血,日后伤口也能愈合,可这只右手怕是再也用不了了。再好的金疮药也只能养好皮肉,筋断了便是断了。”
送走大夫,秦式微放心不下卫飞白,又在偏厅坐了好一阵。卫飞白从内室出来时已换了一身素衣,见了她便坚决道:“公主回府去安心睡一觉吧,这几日实在是太忙了。”
几番推却,秦式微还是回了公主府,连着几日没有睡好,这一觉倒睡得沉。
醒来时已是第二日巳时,她匆匆用了些饭便往卫府赶。
到了卫府,院子里依旧安安静静的,只余下堂中几缕还未散尽的檀香气。
卫飞白不在。
她找到柳叔问:“将军出门了?她还说了什么没有?”
柳叔道:“是出门了,将军让老奴打听了一下蛮族使团的行程。今日是他们启程的时日。”
蛮族使团。
秦式微忽然想起今日正是蛮族使团启程的日子。
难道——
“柳叔,备快马,我有急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三更合一 他要做什么
蛮族使团启程这日, 天色阴沉得厉害。从京师往西境的官道上,队伍拖了长长的一串,车马辚辚, 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绍章帝派了禁军护送,按例是到澶州便交接给地方驻军,再由澶州派人一路送至西境。
从京师到澶州这段路, 沿途都有人打点,唯独快近澶州时有一段山路, 两旁山壁陡峭,密林幽深, 从前便是匪乱频发之地,后来派军把这一带的匪窝清剿了, 又留了一队驻军在山口, 除了人乱,这官道两侧的密林走兽不少,因而平日里连樵夫都不大走。
忽都思摩骑在马上, 灰蓝色的眼睛望着前方被山壁夹得只剩一线天光的路口, 眉头微微拧着。他派去问阿日善的侍从已回来了,说萨满的马车上帘子垂着,敲了几回门也无人应。
闻言,他心里那股恼火便又翻涌上来——这个女人在拢翠居闹出那么大的事, 一个字也不同他商量, 要是平日, 他早就打杀这些不听话的人,可偏偏临行前父汗叮嘱,让他凡事多听阿日善的决断,不可耽误大事。
至于大事, 他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与那块令牌有关,但如今这令牌在秦式微手中。
和亲没成,盟约又是他们吃了亏,简直是大小皆失,他回去还不知要面对何种处罚,心跳得比往日都快,闷沉沉地压在胸口,说不清是不安还是旁的。
队伍中间的马车里,阿日善指尖摩挲着一枚箭簇,那箭簇已有些年头了,边缘处被磨得光滑发亮,箭尾的翎羽却依旧完整,一根一根,是真珠亲手粘上去的。
她闭上眼,那画面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日风很大,真珠站在她面前,穿了一身她从没见过的汉人衣裳,袖口宽大,裙摆曳地,那颜色是中原才有的靛青。
阿日善望着她,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怕怕被什么人听见,“你穿成这副模样,是要去哪里?那个中原人,你当真要跟他走?”
真珠弯起唇角,格外坦然:“阿姐,我要去中原。我找到了我喜欢的人,我要跟他走。”
阿日善一把扣住真珠的手腕,“中原?你知道中原是什么样的地方?那些人自私、贪婪、诡计多端,为了一口粮食就能把同伴推上战场。你去了那里,他们不会把你当人看。那个中原人——他不过是图个新鲜,玩腻了便会把你丢在一边,到那时候你连回都回不来。”
真珠望着她,摇了摇头,“阿姐,他没有把我当异族,他教我写字,替我疗伤,从没问过我是哪一族的人。”
“可笑。你连他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中原人都是这样,面上对你好,心里却在算计你。”
“阿姐,中原人是不是都这样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不是所有蛮族人都是善良的。”真珠望着她,那双与自己有五六分相似的琥珀色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执着,“十二部之间打了多少年的仗,死了多少人,我们不也是同族吗?我们自己人都能杀自己人,凭什么去恨别人?”
“你——”
“还有。”真珠知道阿姐最厌恶她提及这件事,“阿姐,别忘了,我们其实也不完全是蛮族人。母亲是中原人,我们身上流着一半中原的血。你恨中原人恨了那么多年,有没有想过你恨的也是我们自己?”
阿日善的手猛地松开了。她望着真珠,内心翻涌着不可置信与愤怒。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阿姐,我走了,你要好好的。”
真珠转过身去,裙摆被草原上的风吹得猎猎作响,靛青的衣裳在无边无际的枯黄草海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那片刺眼的日光里。
阿日善跪在地上,箭簇从她手中滑落,那是从前真珠给自己做的,她低着头,嘴唇翕动着。
“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
马车骤然停住,阿日善从回忆中脱身,掀起车帘看,几个蛮族武士已拔出了弯刀。
五丈之外的山壁下站着一个人,那人身形修长,戴一顶遮了半边面容的斗笠,右手垂在身侧,手腕上缠着几层粗布,隐隐能看见粗布底下渗出的暗色血迹,左手握着一柄长剑,剑尖斜斜点地,在冻硬的泥地上划出一道极浅的痕。
忽都思摩离得近些,看出她是个女子,风从山壁间灌过来,把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可她的身形纹丝不动,像是早就等在这里,等了很久。
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阁下是何人?拦路又是何意?”
斗笠人摇了摇头,抬起左手,把斗笠摘了下来。那是一张极其俊朗的面孔,棱角分明,眉骨挺秀,只是面容苍白。
“卫将军?”忽都思摩的瞳孔微微收缩,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又紧了几分,这几日,卫家的事在京中传遍,卫飞白女子身份被揭穿,下狱不过数日便被放了出来,右手被挑了手筋,卫娄突发恶疾去世。
说“突发恶疾”,他是不信的,只是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内情,他不想去追问。
此刻看着卫飞白这副模样,他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是明昭公主让她来的?来替自己报仇?来拦使团的去路?
若是往常,他倒要忌惮几分,卫家这对父女在西境的名声实在是太响了,卫娄的兵锋,卫飞白的快剑,蛮族十二部哪一部没有吃过他们的亏。
可如今卫娄死了,卫飞白的右手也废了,她的剑已经握不住了。一个废了手的将军,能做什么。
他稍稍放下心来,面上便也沉了下去。“小卫将军今日来此,是公主的意思?”
“我今日不为拦路。”她缓缓开口,望着忽都思摩身后那辆靛蓝车帷的马车。
那她来做什么?
忽都思摩皱眉,提醒道:“卫将军可知我等是使团。若在此地出了事,便是毁坏盟约。届时两国兵戎再起,这个罪责你担得起吗?”
卫飞白没有再回答,她往前迈了一步,忽都思摩身侧的蛮族武士们几乎是同时拔刀,将她围在当中。她没有看他们,只是继续往前走,无视那些明晃晃的刀锋。
便在这一瞬,一支箭破空而来,箭势极快极狠,在所有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便钉在了卫飞白脚前半寸的冻土里,箭尾的翎羽还在嗡嗡颤动,入土三分。
卫飞白的脚步停住了,她抬起眼来望向箭来的方向。
忽都思摩也转身看过去,阿日善站在马车的前辕之上,手中握着一张弓,那张弓比寻常骑弓还要大上一号,弦是牛筋绞的,绷得极紧。
她正缓缓搭上第二支箭,琥珀色的眼睛冷沉沉地锁着卫飞白,忽都思摩怔了一瞬。他只见过阿日善敲卜鼓、烧骨占卜、在铜盆前念那些谁也听不懂的祷词。
他却不知道她会射箭,更不知道她的箭术竟然这般精准。
“果然是你。”卫飞白望着阿日善,忽然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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