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不是朝廷的将军了,无职无衔,无权无责。我今日杀你,与两国盟约无关,与任何人无关,只与你我有关。”
忽都思摩望着卫飞白那双毫无退缩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她是真的打算杀了阿日善,他的手在刀柄上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正犹豫着要不要出手,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回过头去,便看见一人正从山道那头策马而来,月白的斗篷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醒目,看清面容,忽都思摩终于松了一口气。
上回在馆舍,这位明昭公主虽也动了手,但到底还是讲理的,比眼前这位杀红了眼的卫将军好说话得多。
他迎上两步,拱了拱手,把措辞在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方才开口。
“公主来得正好。小卫将军在此与我等——”他斟酌了一下字眼,“切磋武艺。萨满同卫将军有些误会,一时言语不合动了手。公主不妨劝劝卫将军,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说。”
秦式微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一丢,她的目光越过忽都思摩的肩头,落在那两道浑身是血的身影上,一步步走过去。
卫飞白望着那道朝自己走来的月白身影,那只稳稳当当握了许久的长剑忽然微微往下垂了几分。
她忽然想起自己如今这副模样——浑身是血,颈侧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乌黑的血,右手被废,左手握剑,把一个人一刀一刀地凌虐得血肉模糊。
这样的她,被秦式微看见了。
她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已经疯了,觉得她太残忍,觉得她做得太过,让她住手。若是她真的开口让她住手,她会听吗?
……不!
她不会,她不能!
阿日善身上背着连翘的命,以命偿命是应当的。就算秦式微让她停下她也不停。
她心里这般想着,手上的剑却还是松了几分,便是这一松,阿日善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她跌跌撞撞地朝山道那头跑去。
秦式微在卫飞白身侧停住了脚步,她没有去看那个正试图逃跑的身影,只是望着卫飞白那双翻涌着太多东西的眼睛,读懂了她的心绪。
“卫将军让你随心而为,我也是。”
卫飞白望着她,沉默了好一阵,随即她笑了,她转过身去,朝着那道正拼命逃跑的背影追去,几步便追上了,左手探出,五指扣住阿日善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往后一拽,同时长剑已横了过来。
一道极轻极快的弧光划过昏暗的天光,头颅滚落在冻硬的泥地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似乎还有一句没来得及出口的话。
忽都思摩望着那颗滚落在泥地上的头颅,望着那双至死也不曾合上的琥珀色眼睛,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
他转过头来望着秦式微,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不敢置信与压不住的惊怒。
“公主!她杀了萨满,你便由着她杀?”
他以为自己这番义正词严的质问至少能换来这位公主的几分忌惮,毕竟萨满是乌桓部的圣使,死在回程途中,说小了是私仇,说大了便是邦交事端。
忽都思摩甚至在心底飞快地盘算着,阿日善死了,自己回去固然要被父汗问罪,可若能借此机会再向朝廷多讨些利益,把盟约的条款再往乌桓这边挪几分,他这一趟也不算全亏。
他正思忖着,便见秦式微的目光不轻不重地扫了过来,“那又怎样?”
忽都思摩噎了一息。
杀人的不是我吧?怎么对面这般理直气壮?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见卫飞白的身形晃了一晃,秦式微已伸手扶住了她,低头去看她颈侧那道伤口,原本只是在皮肉上划开一道血线的伤痕,此刻周围的皮肤已泛起一层暗沉的乌青,那乌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蔓延,顺着脖颈的脉络往锁骨与胸口的方向渗去。
“你中毒了?”秦式微的声音骤然压紧了几分。
卫飞白靠在她臂弯里,那只尚能动弹的左手还握着长剑,剑尖点在冻硬的泥地上,她方才面对阿日善时那股冷厉的杀意此刻已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满脸失血过多的苍白。
她望着秦式微那双盛满了焦急的眼睛,突地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是不是觉得……我做得太过。”
秦式微望着她,望着她右臂上那些为了放血而自己划出的新鲜伤口。
“你只是做了想做的事。”
卫飞白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杀阿日善,与公主无关,与卫家无关。我随他们回京,圣人要杀要剐我都认。公主不必替我担——”
“你告诉我,怎么才能救你?”秦式微飞快打断了她,她不信卫飞白来赴这场死战之前没有给自己留后手。
卫飞白望着她那副不容置喙的模样,沉默了好一阵,乖乖垂下眼睫,吐出两个字:“发簪。”
秦式微抬起手去触她发间那支素银簪子,簪身比寻常的银簪粗了几分,她将簪头轻轻旋开,里头是空心的,一枚极小的药丸滚落在她掌心里。
那药丸不像寻常的药丸,通体乌黑,表面还嵌着几片细碎的虫尸残片,像是什么以毒攻毒的方子。
她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来看卫飞白。
“这?”
卫飞白没有解释,她只是望着那枚药丸,像是望着从前的事,她服下药丸,闭上眼。药力发作得很快,颈侧那片蔓延的乌青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截住了去路,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意识却反而比方才清明了几分。
连翘下葬那一日,她站在新垒的坟前,真珠就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很久很久,忽然跪下来,把一切都告诉了她。
那支箭是阿日善的,真珠认得,她从小跟在阿日善身边,姐姐射出的每一支箭她都能从翎羽的纹路认出来,她说她不求卫飞白原谅,只求她一件事。
不要杀阿日善,她愿意替姐姐偿命。
卫飞白沉默了很久很久,还是让她走,真珠走之前,把那个点穴止毒的法子教给了她,又把一枚药丸塞进了她掌心里,说这是她按自己的方子制的,能解百毒,但解不了剧毒,若是有一日她当真中了剧毒,这枚药能替她多撑半日。
忽都思摩站在不远处,望着卫飞白服下药丸之后脸色竟然真的渐渐回转过来,心里啧了一声。
还挺难杀。
他的目光又落在地上那颗头颅上,阿日善的琥珀色眼睛依旧睁得大大的,只觉得头疼得很,回去怎么跟父汗交代,怎么跟大萨满交代。
便在这时,山道那头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与马蹄声,澶州护军首领郝德义带着一队将士赶到了。
他翻身下马,目光在地上的尸体、浑身是血的卫飞白与秦式微之间来回扫了好几圈,眉头皱得极深,开口时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惊疑:“公主?这是怎么回事?”
秦式微扶着卫飞白站起身来,“郝将军来得正好。有匪徒伏击蛮族使团,阿日善萨满不幸遇害。本宫与卫将军闻讯赶来,可惜晚了一步。”
郝德义的目光落在卫飞白手中那柄还在滴血的长剑上,又落在她衣襟上那片被血浸透的深色,嘴角微微一扯。
卫飞白的事他当然听说了,女子冒充军职被揭穿,右手被挑了手筋,她爹也死了。
一个废了手的女人,还是从前的卫将军?
他的语气便带上了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是吗?小卫将军这副模样倒不像是来救人,像是来杀人的。”
秦式微的目光微微一沉:“卫将军为保护使团负了伤。郝将军有什么疑问?”
郝德义自然不被这些胡话迷惑,他转向忽都思摩,拱了拱手:“王子殿下,您是最清楚此事的。究竟是匪徒行凶,还是有人蓄意加害?”
忽都思摩的嘴唇动了动,他在思忖,阿日善已经死了,他便是使团中地位最高的人。
他若顺着秦式微的话说,便是坐实了匪徒行凶的说法,阿日善的死便成了一桩无头公案。可若他此刻咬死是卫飞白伏击使团,秦式微会怎样应对,郝德义又会怎样做。
这潭水搅得越浑,于乌桓部便越有利。
忽然不知为何,林间群鸟毕出,鸟叫声不高不低,在山壁之间来回荡了两三声便消失了。
他的脸色骤然变了,方才眼底那些算计与盘算几乎是瞬间便被一层更深的警惕取代了,他抬起眼来望着郝德义,开口时语气断然:“郝将军,本王子可以作证。是卫飞白伏击我使团,明昭公主助纣为虐。请郝将军立刻将这两人拿下,交由朝廷处置。”
秦式微的手指在袖中骤然收紧,她望着忽都思摩那张冷沉下来的面孔,又望了一眼林间那片早已恢复寂静的密林,忽然觉得事情比她想的更不简单。
若是她们当真落入郝德义手中,以郝德义对卫飞白那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敌意,她们能不能活着回到京城都是未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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