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十六弯下腰把周缙之稳稳地驮到背上。几个暗卫护在前后,梁映荷与真珠被夹在中间,一行人沿着长陵城西那片无人注意的巷子疾行。
夜色极沉,梁映荷强撑着跟了两步,脚下一软,被真珠一把扶住。秦式微偏过头来看她一眼:“还跟得上吗?”梁映荷喘着气点头:“跟得上。”秦式微没有再说,只朝真珠示意,真珠便半架着梁映荷,两人互相搀扶着赶路。
他们穿过一片低矮的民舍区,又绕过两处早已荒废的铺面,最后从敬西王府西侧的一扇角门潜了进去。
门内的守卫显然被调走了一部分,只余下两个人,两个暗卫无声地贴上去解决了,将人拖进阴影。
秦式微让真珠引路,领着一行人穿过游廊,绕过水榭,最后停在一间极僻静的小院里,院中有一口老井,廊下堆着些破旧的箱笼,看样子是府中下人存放杂物的院落。她让霍十六把周缙之放在廊下最里侧那张旧榻上,又让暗卫分守两处院门。
真珠放下身上一直背着的小包袱,蹲在榻边,先替周缙之把箭杆周围的衣裳剪开,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梁映荷跪在旁边,一手握着周缙之垂下来的手指,一手帮他擦脸上的血污。
秦式微背过身去,只道了一句:“人交给你了。”便走到院门口,示意霍十六跟着自己:“走,跟我去书房。其余人守在此处。”
两人便一前一后往敬西王的外书房摸去。秦式微走在廊下,借着院中那一点微弱的天光,目光极冷极静,她来长陵,本就是要会一会敬西王,可如今进了这王府,却没见到人。
她心里已有判断,敬西王既不在长陵,那京中就该有大事了,她要在天一亮之前,把这府中与蛮族暗通往来的证据尽可能多地拿到手。
敬西王的外书房比秦式微预想的还要冷清。桌案上整整齐齐,笔墨纸砚都归置得一丝不苟。霍十六在书架上敲了敲,又在几处暗格旁蹲下来看了半晌,最后在一只半旧的花梨木箱子里翻出一叠用油纸裹得极严的信件。
秦式微接过去,就着霍十六点起的半截蜡烛一封一封地看。信上的字迹不一,有敬西王亲笔的,有蛮族那边用乌桓文写来、又被人译成汉文的,还有几封是京中某个极隐秘的渠道送进来的。
内容不必细看,光是指代与口气便知是在议兵势、商军械、通蛮部,她抽出几封尤为要紧的递给霍十六,让他贴身收好。
霍十六收好了信,低声问:“公主怎么打算?我们这回来得急,人手不多。能救人已是赶巧。若想凭这些人把控玉州,难如登天。”
秦式微自然想到这一点,“先回克州。周缙之伤得重,留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等到了克州再作计较。”
天将亮未亮时,伯实带着人回了宅子,他几乎是一进门便察觉到不对,几步冲到三人原先住的后罩房,门虚掩着,里头人去屋空。他弯下腰,从地上拾起一片被踩碎的药渣,又望了望墙角那堆烧得只剩灰烬的柴火,脸色阴沉如水。
他叫了人来,问昨夜都有谁来过。守门的人答不上来。
又有人来报,昨夜巡夜的兵卫几乎被杀了,唯二不多的活口禀报说是有一女子领着身手极好的暗卫,带走了贵客,伯实暗骂都是废物,一连写了数封手书,叫快马送出,信封上写的是桐州、穆州、夔州三州守将的名字。
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明昭公主已入西境,见人即刻扣下,死活不论。
他发信的前两个时辰,秦式微一行人已到了长陵城外,与张应殊留下的暗卫汇合。
周缙之被抬上一辆从城外农户手中买来的旧马车,真珠和梁映荷在车中照看。
张应殊骑在马上,听完秦式微的话,眉心拧了起来。
“如今不该回克州,应该回京师。”
“克州的兵力动不得。”他条理清晰,与秦式微并辔而行,“蛮族虽然失了娄州三城,可西境以北的草场仍在,乌桓部的骑兵来去如风。翟堰若把主力抽走,克州就空了大半。所以不能调兵。京师却不同,圣人已崩,新帝还未坐稳,霍相还在京中,澶州那三万兵马虽不在你我手中,但回京之后便能借势。眼下最稳妥的,是回京掌控住澶州这条线,再回手收拾敬西王。”
梁映荷从车帘里探出头来,说:“可是我们返京时,路过夔州,还是被抓了,我们若原路折返,怕是一头扎进网里。”
张应殊摇了摇头,说:“所以不走原路。从佘州绕道句州,再转水路北上,敬西王的手能伸进桐、穆、夔,却未必能越过佘、句二州。何况这两处多山多水,车马难行,对方想追也不容易。”
秦式微偏过头来,干脆颔首:“你说得对,那便改道。”
伯实的信使得再快,也快不过他们换了路线。过了五日,一行人平安进了佘州,佘州贫瘠,官道只余一条蜿蜒的窄路,路旁是深深浅浅的野竹,风一吹便沙沙地响。他们寻了处沿山脚的小镇落脚。
当夜,消息到了,分封在益州的信王谋反了,新帝登基不过数日,益州便反了天,信王起兵南下,一举攻破闻州。
新帝先点了个老将去,败了,又点了个新将去,依旧败了。
最后,新帝竟然点了霍嶂。
听到这里,秦式微眉心一拧,霍嶂若离京,京师便成了一座空城。
怕是信王造反作乱也在敬西王的谋略之中,只等着新帝将霍嶂调离京城,自己才好浑水摸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投诚 拿我的三万
从佘州离开时, 天又落起了濛濛细雨,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只觉迎面扑来一阵潮气, 不多时衣襟便湿了一层。官道被前几日的雨泡得发软,马蹄踏上去,泥浆溅起来, 一路行得艰难。
一行人风餐露宿,马不停蹄地往句州赶, 途中只换过两回马,夜里多半宿在废弃的草棚或是山神庙里, 谁也没正经合过眼,等真正踏上句州地界时, 已是数日之后。
寻了路旁一处小驿匆匆用过饭, 秦式微便找上了张应殊。
她立在廊下,檐角还滴着水,几缕碎发被潮气沾在颊边, 轻轻扬眉, “若是我没记错,句州通判金义,与你相识。”
她貌似随口一提,可张应殊却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他走到她身后半步, 低声道:“是, 他曾是我同窗。”又补了一句,“佘、句一带自古贫瘠,能在这里做得下官的,要么是没背景的能吏, 要么是得罪了人的流官,金义是前者。”
“他为人如何?”
张应殊想了一想,只给了四个字:“心术尚可。”又补了一句,“只是祖上是行商出身,最会钻营盘算。若不触碰底线,倒是个可交之人。”
秦式微点了点头,早在公主府研习时,相府便将各州要紧官员的名单送了来,厚厚一摞,每一页她都翻过。
那时张应殊偶尔会在旁补上几句,说某某是世家旁支,某某是军伍出身,某某与谁家沾亲。那些日子仿佛还在眼前,可如今真走到了这些地方,那些纸上的名字才一个个活了过来。
她说:“光是回京还不够。既然路过了这些州,能拉拢的便要拉拢,有异心的便记下来。总得先有一份自己的名册。”
到了此刻,她越发意识到,身边光有兵,有暗卫,有几位相熟的旧人,还远远不够。真正能成事的,是各州府里那些盘根错节的人脉,是一张能铺开的网。
这些人脉从前是霍嶂给她的,张应殊替她补着,但终有一日,得是她的。
张应殊自然听懂了,说:“金义这人,可以一见。我命人传信给他,约在……”他略一沉吟,“柳溪驿见一面。那处地界不偏不倚,他若肯来,便说明有心。”
秦式微说好。
当下他们便分出一部分暗卫加上霍十六留守原地,秦式微与张应殊只带着几人轻装往柳溪驿去。雨已经停了,天色仍阴沉,路旁野草沾满水珠,风一吹便簌簌滚落,几骑人马沿着小路疾行。
金义到得比他们早。
他将整座驿站都打点妥当了,又命随行的守军在外头远远围了一圈,不许闲人靠近,驿站内外早已清扫干净,连门槛上的旧泥都被仔细刮去,桌上摆着热茶,窗子支起半扇,正好能望见官道尽头。
他忙完了这些,才退回正厅,对坐在上首的知州韦茂典拱手道:“都准备好了。”
韦茂典正望着外头的暮色,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压低了声音,“听说这位明昭公主在娄州面不改色地杀了几十个蛮族百夫长,凶如夜叉。你确定咱们这趟来是交好,不是送命?”
自己这位上官一点聪慧,再多一些也没有了,出身世家,又有府官扶持,这才只混到了句州知州。金义心中无奈,面上却不显露,只低声宽慰道:“外头也有人说公主容华绝世,体恤下民。大人何不想想,若不是有心交好,她怎会约在咱们能顾得上的地界见面?此番前来,交好为主,大人不必多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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