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王被项骁从地窖里提出来时,浑身抖得筛糠一般,秦式微问他:“奚淙呢。”
信王抬起手,颤抖着指向城中那座早已被叛军征用的原知州府方向:“……他……他说在那里等公主……”
秦式微带着人过去,项骁领兵将知州府围得水泄不通。
那府衙灰墙斑驳,飞檐损毁,府门大开着,她回头看了霍十六一眼,霍十六会意,先领着两个暗卫在周围探了一遍。
片刻后他折回来,面色有些凝重:“殿下,外院没有伏兵,后堂与两侧廊道也空无一人,人都聚在正堂里,大约四十余个。”
秦式微点了点头,心里却更加警觉。
奚淙不逃,不走,不把兵布在门外,反倒把人全收进正堂,这不像是困兽之斗,倒像是有一张网已经张好了,只等她迈进去。
她望着那扇洞开的府门,缓缓道:“让项骁带人守住前后左右所有出口。若抢出人,不要恋战。”她说完,把腰间火铳压了弹,当先迈进了府门。
正堂的门大敞着,堂中光线昏暗,只有东南角几盏半旧的油灯还在燃着,奚淙就坐在最上首的太师椅上,穿一身紫袍,膝盖上搭着一块半旧的毡毯,像是畏寒,褚尔被绑在他斜下方的一把圈椅里,双手反剪,低垂着头,几缕碎发混着干涸的血贴在颊边,不知是醒着还是昏着。
她身后并排立着十来个刀手,个个屏息静气。
秦式微刚踏进门槛,奚淙便抬眼看过来。他生得俊雅,此刻被灯一照,那副好皮相便愈发显得从容,像被围困的不是他,而是秦式微。
他上下端详了秦式微片刻,竟先笑了,说:“明昭公主,久闻大名,不如一见。”他咬字又轻又缓,“你与你娘,确有几分相似。”
秦式微没接话,只把目光从褚尔身上移到伯实身上,伯实立在褚尔身后,一只手按着刀柄。
奚淙见她不语,也不恼,自顾自从旁边的小炉上提起铜壶,往一只青瓷盏中倒茶,水汽升起,带着一股陈茶的苦香。
他把茶盏往案上轻轻一搁,又朝秦式微推了推,说:“算起来,你也该叫我一声叔父。”他笑了笑,“过来喝杯茶罢。这几个月你转战数州,怕是连一杯热茶也没好好吃过。”
秦式微站在原处没动,看着他,眉目间全是讽刺:“你这声叔父,还是带去地下叫你的侄儿们听罢。”
奚淙不以为意,反而笑得更深了。
他刚要再说什么,收拾完残兵而来的韩炳已从门外冲进来,手中握着刀,身后跟着几个亲卫,可还没等他迈过门槛,奚淙忽然抬起手,像做了个极随意的手势,伯实手中那把小刀应势而起,极快地往褚尔垂下的手臂上一划。
血从她小臂上涌出来,顺着手指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褚尔的身子猛地抽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痛吟。
“韩炳,退下。”秦式微喝道。
韩炳僵在门口,到底咬了咬牙,往后退了半步。
秦式微又看向奚淙:“拿人威胁我,你便只剩这点本事了?”
奚淙端着那盏茶,也不喝,只缓缓转动杯身,说:“有没有本事,要看这茶你喝不喝,坐。”
他的话让满堂的气氛又冷了几分。
秦式微看了眼褚尔,抬脚走过去,在奚淙右边坐下。
奚淙满意地笑了,说:“尝尝,这大约是这城里还能找到的最好的茶了。”
“放了东西?”秦式微问道。
“断肠毒药。”奚淙笑着颔首,“你该不会以为你杀了我妻儿,忠仆,我还会放你一马吧。”
“对你等心思狠辣之人,我不会有这种奢望。”
奚淙大笑起来,格外瘆人,“你说得不错,本王从来就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威胁这招对你,确实有效。”
“你喝,还是不喝。”奚淙冷不丁收了笑,目光像蛇一样锁着秦式微。
他话音一落,项骁便拔刀,奚淙的暗卫也拔剑。
“年轻人,还是不要太心急。”奚淙望着秦式微,又重复了一遍,“你喝,还是不喝。”
“就算你现在杀了我,”秦式微神色平静,陈述道:“你也走不出这座城。”
奚淙笑而不语,眼底却翻涌着一层困兽般的光,伯实的刀移到了褚尔的脖子上。
“既然你不想喝,那就请这位小娘子去阴曹地府走一趟了。”
“慢着。”秦式微缓缓伸手,端起了那盏茶。
项骁和韩炳同时出声,一个喊“殿下不可”,一个喊“将军”。
奚淙脸上闪过满意的神色,死死盯着秦式微的手。
无视属下的声音,秦式微动了动手,看茶水在盏中轻轻晃了晃,映出一张冷淡而疲惫的脸,接着砰地一声磕在桌上,同时火铳对着奚淙。
“我不想喝,没人能逼我。”
“这回,我也想问你,放不放人?”
奚淙却在主座上大笑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像许多年没有这般痛快过。
他笑够了,才慢慢端起自己那盏茶,自己饮了一口,语出惊人:“要是想死,你就轻轻一拨。”
“猜猜这堂下埋了多少斤硝石,你带进来的人,你留在外头的人,还有你自己,若此刻点上一把火,能有几个走得出去?”
秦式微难掩惊异,飞快地扫视四周,墙角处,有一块被重新砌过的砖,缝隙里露出半截黑色引线,她看清了,望着奚淙:“你把自己的退路也埋了。”
“退路?”奚淙收了笑,眼底终于透出那种困兽才有的狠厉,“本王要退路,便不会等到今日。你来之前,信州是本王的,你既然能一路打进来,便该知道,本王这一局,从来不是要活。”
他说着,慢慢举起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火折子,火折子已经燃了,映着他那张因疯狂而显得有几分扭曲的脸。
“那就一起死!”他脸上露出快意的笑,眼中全是偏执与疯狂,秦式微咬着牙,火铳对着他,可她不敢开。
火铳一响,火星溅出去,地上的火油、墙角的引线,任何一点星火都可能把这整间正堂掀上天。
她不能让外头那几千将士,为了一个疯子填命。
“都退出去!快!”她厉声道。
韩炳骂了一声,没有退,反而要上去抢那火折子,奚淙身后的暗卫立刻围拢。
“都别想走,给我死!”奚淙话里带着报复的快意。
多年筹划毁于一旦,他不想活,这些人也别想活。
“秦令华你该死,你的女儿也该死。”
要不是秦令华和霍嶂,他早就成了天下至尊!
他发疯,秦式微则是看向其余人:快走!
霍十六和韩骁咬咬牙,只能慢慢往外退。
正僵持着,门外有人走了进来,这人穿着一身半旧玄衣,上面还沾着泥水。他一路走到正堂门槛外,才停下来,抬眼看着满室剑拔弩张。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奚淙手中那点火光上。
“蠢货。”霍嶂缓缓开口。
奚淙先是一愣,随即像见了什么极可笑的事,嘶声大笑:“你果然没死。可你来了,就同本王一起死罢!”
霍嶂没有理他,反而从腰间拔出火铳,对着奚淙的手腕就是一枪,火折子从奚淙手中震落,滚到地上,火光闪了闪,便熄了。
并没有炸开!
奚淙惨叫着捂住手腕,仍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嘶声道:“不可能——不可能!”
“你埋在堂下的火药,三天前就被人换了。多年未见,还是如此不入流。”
“怎么会——”他脸色变得惨白。
秦式微率先反应过来,她手中的火铳直指伯实,扣下扳机,伯实还没有所动作就应声而倒。
项骁和韩炳带着人冲进来,刀光一片,秦式微快步走向褚尔,先扯断了她身上的绳索,又拿布条压住她手臂上还在流血的伤处。
褚尔勉强睁开眼,看见她,嘴唇翕动了一下。
秦式微安慰道:“是我。”
褚尔笑了一下,眼泪混着血一并滑下来。
秦式微让人把褚尔抬出去,又命项骁把剩下的人全清了,她走到墙角,伸手把那段引线扯出来,才发现那引线的另一头根本没连着什么。
奚淙还倒在主座前,右腕被霍嶂一枪打穿,血汩汩地往外冒,他胸口挨了一刀,是方才混战中被项骁所伤,正歪在太师椅旁,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他此刻俊雅尽丧,只剩满脸尘土与血污。
他还没死透,睁着眼,看见秦式微朝他走来,眼珠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混着血沫,听不真切。
秦式微在他面前蹲下来,两个人离得极近,前一刻还在隔桌对坐,此刻却是一个俯视,一个濒死。
这个人,害死了她娘,让西境六州血流成河。
“你方才说,我娘该死。”
“那你就先去下面,亲口对她说。”
奚淙忽然瞪大了眼睛,喉咙里滚出一声尖利而含混的声音,脸上恐惧,秦式微没有再给他发出声音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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