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臣斗胆请时姑娘执笔。一则借其灵思妙笔,为忠烈祠留下传世碑文,让那些追随殿下马革裹尸的将士得以名垂青史;二来,自《春江花月夜》传颂开来,江南文士无不翘首以待新篇。若能得之,必能令我朝文风愈炽,文脉愈昌。”
说罢深深叩首:
“此乃臣愚见,伏请殿下圣裁。”
“怎么,光被吴郡才俊笑话还不够,你要在忠烈祠前立女子所作碑文,让后世也笑我大虞才子都死在战场上了?”
轻飘飘一句质问,令陆长风冷汗直冒,垂首不敢吱声。
虞珩紧皱眉头重新看向桌上的赋文。
这三篇并非不佳,只是他心浮气躁,根本静不下心细看。
若能沉下心甄选,未必挑不出合意的。
他强压不耐,一目十行扫过,终挑出一篇,冷声道:“拿回去润色精进。”
陆长风如蒙大赦,忙捧着赋文匆匆退出大殿。许是步子太急,他险些被高门槛绊倒,摔个狗啃屎。所幸虞珩恰好起身离席,没瞧见这狼狈模样。他暗自庆幸,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转身便夺路而逃。
“王禄!”
虞珩在窗边立了半晌,被后殿传来的箜篌声聒噪得愈发心烦,厉声斥责:“没有孤的允准,是谁擅自抚琴?”
王禄素与琳琅交好,自然要千方百计将琳琅撇干净,忙躬身上前,小心回禀:“许是蔺大家心疼殿下终日辛劳,想着以乐声提醒殿下,早些歇息呢。”
宫里诸般争宠的手段,虞珩见得太多了。一听这话,便觉这蔺芝和分明是借着乐声引诱自己,脸色愈发阴沉。
蔺芝和何处不及时毓?
若论容貌,她眉目如画,姿容更胜三分;若论才情,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若论心性,她见多识广却从不张扬,最懂察言观色,言谈举止皆恰到好处。这般品貌,莫说与时毓相比,便是放在京城佳丽之中,也是出类拔萃。
可虞衡对着这样一位妙人,心中却激不起半分涟漪。
若不是要探听漱石真人的下落,他连半分虚与委蛇的兴致都无。本可问完便让她离去,却因着时毓太沉得住气,迟迟没有动作,这才违心将人留下。
甚至昨夜,见时毓偷窥,他竟鬼使神差般与她调笑起来!
虞珩为自己这样荒唐可笑的行为感到烦闷。便是少年慕艾时,他也没这样过!这算什么事儿?!
“叫她别弹了,往后未经孤亲准,宫中严禁任何丝竹之声!”
“喏!”王禄领命要去,却又被虞衡带着躁意的声音叫住:“等等!让她在房中静思已过,未经孤允许,不得踏出房门半步!”
王禄心头一凛。不为蔺芝和,为自己先前看走了眼,以为殿下对这蔺芝和真有几分钟爱。
在殿下身边侍奉,这样的失误足以断送性命。今日侥幸未被牵连,来日未必还能这般走运。
待他传令回来,见梁久安已在殿外候诊多时。
可虞衡并未宣太医进殿,反而又吩咐他去取常服。
不多时,虞珩换上一身靛青常服走出议事厅,玉冠也已换成寻常银簪。
“殿下这是要出宫?”梁久安躬身问道。
虞珩淡淡嗯了一声,“改日再请脉吧。”
说着就大步流星地朝外走。
王禄这才反应过来他没做任何安排,就要在这大晚上独自出门,飞快追上去,苦口婆心地劝道:“殿下,如今朱雀盟逆贼在城中流窜,您万金之躯,岂能这般贸然出门?好歹等奴才去车马司调妥车马,再令翊卫整队护驾,万无一失了再动身啊!”
虞珩从不是冒失的人,更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但他方才收到影卫的密报,时毓竟在外面与一男子……
他下意识不愿意相信,只觉得影卫受人收买,想要引他出去,亦或者,被看不惯时毓的人收买,想借他之手除掉她。
但理智很快压倒了疑心。他深知麾下影卫的忠诚,断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这时毓本就狂放大胆,既然会勾引他,还有那么多让人欲罢不能的花样……为什么不会去勾引旁人?
她摆脱前主人的方式就是找个新主人,如今在他这里受挫,难保不会重施故技另寻靠山!
她敢!!她胆敢动这样的念头,孤定要要亲手掐死她!
狂怒如烈火在胸腔里翻涌,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苦楚,烧得他理智尽失。
他必须立刻亲眼去验证,哪怕明知深夜出宫凶险,也顾不上这许多。
脚步未停,他沉声道:“孤只是出去走走,不必备车。让陆长风随侍即可,翊卫稍后赶来便是。”
“不可呀殿下!” 王禄脸色惨白,额上冷汗直冒,拼了老命上前拦住去路,声都发颤:“翊卫调派、路线清场都需时间,您孤身在前,若真遇上逆贼,仅凭陆长风一人如何护得住您?您就算要查什么,也容奴才安排妥当,哪怕先派暗卫探路也好,万不能拿自己的安危赌啊!”
梁久安也上前一步,躬身劝道:“殿下,夜路凶险,您素有决断,可此事关乎身家性命,还请三思!”
然而虞珩行事素来果决霸道,一旦定了主意,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让他改变主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时毓确实是个矛盾的人, 在外人看来就是表里不一。
上学的时候她总说,名校什么的,我不在乎, 有个大学上就行啊,结果上了top5。
工作的时候她总说,我做销售就是为了自由轻松,稍微过得下去就行, 挣那么多钱干什么?结果每季度都是销冠。
她不是扮猪吃老虎, 她是真心实意地想摆烂,但她有一颗超绝好胜心,看到别人超越自己就难受。
可以说, 不管是考大学还是做销售,都是先摆烂后面逼迫卷。
现在也是。
本来她只想要虞珩一点点关注,过上衣食不愁的日子。
现在, 看到人家蔺大家短时间内就俘获了虞珩的心,把那个比曹操还多疑的男人哄得跟个傻子似的, 衬得她笨得要死, 她感到无比焦虑。
她想做得更好, 从虞珩手里拿到钱、权!
压力大的时候, 她习惯用奔跑宣泄情绪。
一出行宫她便提起裙摆小跑起来, 可这时代的鞋实在不适合跑步, 鞋底硬得像木板,鞋帮总是不跟脚。
跑不成, 她便拐进灯火通明的夜市, 开启第二种解压模式:吃。
金黄的炸春卷、糯甜的梅花糕、咸鲜的蟹壳黄……她沿着闹市一路吃过去,待走到观前街口时,已是腹中饱胀, 可心头的焦虑还有残余。
“老板,来碗飘香馄饨。”她又在街角的小摊坐下,朝摊主喊道。
听到她的喊声,隐在对面火烧摊的两个‘便衣’都服了。
跟着她的影卫是轮班的,今天这俩和昨天那俩不一样。她一路吃,这俩一路跟,也是一路吃,他俩都撑得快站不起来,她竟然还能吃。
俩影卫硬着头皮要了一个火烧,切成两半,为争着要小的那一半,差点打起来。
“好嘞!”
馄饨摊上热气蒸腾,虽有三四桌客人,却只有个瘦小身影在灶台前忙碌。时毓起初看那矮小背影还以为是侏儒,待听到清脆应答才知是个小孩哥。
小孩哥利落地收完邻桌碗筷,热络地招呼她:“客官是北边来的?”
时毓点了点头,谨慎地问:“你家与北人有仇不?不会往我的馄炖汤里擤鼻涕吧?”
“我爹我哥都在五年前战死沙场。”
时毓脸色一变。
小孩哥赶紧道:“我娘常说,打仗是当官的造孽,跟咱们平民百姓不相干。我们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再说粮食多金贵啊,哪能往吃食里擤鼻涕,要遭天谴的!”
“你说的对。”时毓笑着夸道:“你小小年纪,生意经倒是一套一套的,官话说的也不错。”
“小人就是个子矮,其实十三了呢!战前我常随父兄去北方行商,所以官话说的还行。”他谦虚道,手上活计不停,利索地添柴烧锅,打量她一眼,又随口问道:“听说近来王驾驻跸吴郡,大姐您是殿下身边的人吗?”
时毓指了指自己这一身行头:“你看我像吗?”
虽说摄政王驾入吴郡时,百姓夹道相迎,时毓也不知道朱雀盟的存在,但她知道虞衡当年斩杀江南四族的手段何等酷烈,经过江雪融之事,还知道了这个世道崇尚的道义,会让四大门阀麾下的死士以为旧主复仇为余生执念,不死不休。
为免遭池鱼之殃,也防着被歹人当作肥羊,她出门前特意褪下宫装,换上最初的粗布衣裙。
小孩哥笑道:“这身衣服不像大姐的,大姐这面向富贵雍容,且说得一口官话,应该是北方来的富家太太才是。便是眼下困顿也不必着急,不日肯定能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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