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想天开!”池彻厉声呵斥:“毓夫人能笼络住寡情多疑的摄政王,提出治曹良策,怎么可能是个蠢人!她虽心软,身边必有心狠手辣的爪牙,否则绝无可能在虞衡后院生存。你根本想象不到你要去的是什么龙潭虎穴!”
吕桓被他说得面色铁青,垂头喘了一会儿粗气,忽然抬头吼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您是担心我,还是自己贪生怕死?!要不是您当初心软放过了时毓,叶先生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我们那些兄弟何至于惨死栖霞岭!!”
喊完,眼泪四溅。
他抬起袖子狠狠一抹脸,转身便撒腿朝巷外跑去。
池彻心中一急,连忙追上去试图抓住他,却被吕桓狠狠一推。他腿上的旧伤尚未痊愈,重心不稳,重重摔倒在地,一时竟爬不起来。
眼睁睁看着吕桓的身影重新钻入巷外的人群,他急得嘶吼:“吕桓!不可!回来!”
他强忍腿上传来的剧痛,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可熙熙攘攘的人群早已将吕桓的身影淹没,哪里还能寻到半分踪迹?
密密实实的人群正随着王驾缓缓移动,吕桓个子矮小,能勉强在人缝中钻行,他却被裹挟在人流里,寸步难行。
周围百姓的欢呼声、呼喊声,完全吞没了他的呼唤。
不得已,他咬牙退出人群,借着墙角攀上旁边的房顶,极目远眺。果然看到吕桓的身影正朝着王驾的方向冲去,眼看就要闯过翊卫的第一道防线。
池彻顾不得暴露行踪,不顾一切地从房顶跳下,朝着王驾的方向冲去,想要阻止他的疯狂举动。
“有刺客!”
翊卫很快发现了他的异常,当即拔刀跃起,朝着他围了过来。
池彻无奈,只得放弃追赶,重新钻入人群,借着密集的人流躲避翊卫的追捕。
当他终于甩开身后的翊卫,登高下望,却发现,吕桓已经成功截停了王驾。
而那顶华丽的马车帘被掀开,时毓竟亲自走下了车,正温言安抚着跪在地上的吕桓,随后便示意宫人,将他带上了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几日后, 南巡队伍到达余杭。
余杭的迎驾方式和晋陵、吴郡两地不同,只因此地郡守是个武夫,且是虞衡从康州带出来的元老级下属。
船还没靠岸, 码头上便先传来一阵响亮整齐的军号。
众人闻声登上甲板,只见波光尽头的岸边,立着个格外扎眼的壮汉。
他比旁人高出一头、宽出半人,一身绯色官袍, 正领着两支泾渭分明的队伍。
左边一队, 身着青色官袍,按品级肃立,整齐穆然。这是余杭的文官属吏
右边一队, 尽是玄色军服,甲胄在身,腰杆笔挺如出鞘之刃, 一股铿锵凛冽之气扑面而来。这是余杭驻军。
虞衡缓步行至船头。
那绯袍汉子远远望见那抹身影,抬手狠狠擦了擦眼角, 随即深吸一口气, 胸膛鼓起如丘山——
“迎 —— 驾 ——!”
一声暴喝, 如惊雷炸裂长空。
玄甲将士齐齐拔剑指天, 数百柄横刀同时出鞘, 剑身映着日光, 寒芒连成一片雪亮的浪涛。甲叶铿锵作响,如铁流奔涌, 声震江面。
文官则双手执笏板平举于眉前, 齐齐躬身,动作整齐干脆。
两队人齐声大喝,吼声沉雄如雷, 气势撼人:“恭迎殿下圣安 —— 吾王千岁,千千岁 ——!”
时毓站在虞衡身后,耳膜被震得微微发麻,心头亦是激荡不已——好壮观啊!
随行众人却被这雷霆万钧的气势,瞬间勾起了恐怖记忆,一个个面色发白。五年前,虞衡平叛归来,便是领着这样一支虎狼之师,血洗前朝后宫,从门阀巨擘手中,硬生生夺回了被架空多年的皇权。
虞衡才下了船,那小山一般魁梧的夏侯婴便像撒欢的狗一般扑过来,一把抱住他,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殿下,末将想死你了!”
迎驾官员们多少有点尴尬,毕竟谁也没见过这行事刚猛、威严慑人的上司,这般做派。
驻兵们却都跟着红了眼。
尤其是前排中间那名戴红缨盔的将领。
他穿着明光铠,腰悬长剑,身姿笔挺如松,飒爽英姿。目光凝在虞衡身上,握剑的指节微微发白、肩膀轻颤,看得出在极力克制激动之情。
那厢欢狗子夏侯婴已经迅速收拾情绪,领着官员们给时毓行礼,和南巡官员们寒暄。
唯有那名将领,始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仍注视着虞衡。
仿佛这码头上的一切,喧嚣、寒暄、来来往往的人,都与他无关。
时毓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相较其他将士,此人的身形纤细些。仔细看,皮肤也比寻常男子细腻,五官更是秀美得过了头。
时毓以为他是男生女相,但很快就知道,她就是个女人,而且是郡守夏侯婴的亲妹妹,名叫夏侯仪。
五年前,她随虞衡从康州回京。虞衡一声令下,她便带兵南下平叛,亲自率军攻下了余杭。
早在康州时,虞衡便已封她为校尉。打下余杭后,更将她留在此处镇守。如今,她已是余杭守备军折冲都尉,执掌十万驻军。
这十万驻军,牢牢扼守着南北咽喉要道——进,可挥师北上,呼应京畿;退,可据险而守,阻遏南人北上之势。
不用想也知道,她对虞衡意味着什么。
时毓听后心中的感受有些复杂。
原来张力并不是虞衡任命的第一个女官。
当时他说,是你让孤看到了女人的才华能力,不输于男子。是你让张力自爆身份,鼓舞万千民众。是你,给了孤启用女子的底气。
原来是哄她开心的。
原来,我并没有那么特别——时毓想,没有特别到,令他为我打破陈规,挑战旧俗。
时毓觉得自己应该高兴。这说明虞衡本来就认可女性的价值,也说明这个时代对女官的接受程度,也没有她想象的那般低。将来她还有机会做更多事。
但就是有点不舒服。
*
夏侯婴性子率真,迎驾的安排也别具一格。
他并未如前面几郡那般,改建旧的门阀府邸作为行宫,而是直接将行宫设在了驻军大营之中。
虞衡与南巡官员的起居之处,皆是军中营帐。
大概南巡最后一站的主题是忆苦思甜?
时毓看得出来,虞衡对这个安排很满意,她自己也有几分新鲜和好奇,但养尊处优的南巡官员黑着脸,怨气冲天。
陆长风一溜小跑,赶上前面的陈博,陪着笑脸:“兄台,帮忙给毓夫人递个话,让她在殿下面前撒个娇,换个地方住呗?军营又臭又乱,连我等臭男人都不愿意去,哪是女人能待的地方。这瓜娃子夏侯婴真是个傻叉,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新兵蛋子老兵油渍冲撞了夫人,或冒犯了女官宫婢,酿出什么丑事,叫殿下如何周全往日情分?”
陈博不动声色抽回自己的袖子:“如今执掌军营的是夏侯将军,她住得,毓夫人如何住不得?陆大人是信不过夏侯将军的统兵之能?”
他声音不大,前方的夏侯仪却骤然回头,一双眼如刀锋般直直射向陆长风。
陆长风被那股凛冽气势一压,呼吸一滞,嘴角抽搐,结结巴巴道:“岂……岂敢,本官只是为军中将士着想。有殿下与夫人在此,他们难免紧张拘谨,处处不便。”
夏侯仪手握佩剑,并未理会,只是转身之际,眼尾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
一行人入了营地才知,夏侯婴看似粗疏,安排却极为细致。
众人的营帐从外面瞧来与普通军帐无异,内里却都是新的,陈设周全、舒适雅致,住起来不比行宫差,且与寻常兵士的营区相隔甚远,即便骑马也要片刻功夫,根本不会受到骚扰。
四周是开阔草地,视野清朗。有驻军在外围层层守护,反倒比寻常行宫更安稳,连翊卫都能松一口气。
安顿下来后,唯一不满意的,只有吕桓。
当日他当街指责时毓害他家破人亡,迫使时毓带他同行,时毓担心随便把他交给谁,有心人会加害他,以讨好自己,便安排青莲亲自看顾。
青莲借了身太监服给他,走哪儿都带着他。
他既没有办法摆脱青莲,也无法堂而皇之地去找叶白。
因为顾昭和翊卫住在这南巡营帐区最外层,而时毓的营帐却在最里层,两边营帐隔着数百米,中间空旷,无遮无掩,任何异常举动,都会轻易被发现。
时毓的营帐和虞衡的营帐倒是很近——显然,夏侯婴已经知道虞衡此行身边只有这一位女眷,宠成了宝,特意作此安排。
但这个安排并没有成人之美,反而给时毓带来了一些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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