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番是抱着与谢家同归于尽的心态开战的。
离京前,他甚至给小皇帝留了信,言明此番南巡的目的,正是不惜以身死为代价,除去谢襄这个毒瘤,他要小皇帝杀母,灭谢家,重用寒门士子,从平民中选皇后,从此彻底斩断门阀再生的根基。
他做了种种安排,唯独没料到,真到了决一死战的时候,他有了牵挂。
是的,就是这么荒谬,偏偏到了最后一刻才发现,时毓成了他放不下的牵挂。
因为从前,他从不觉得时毓是弱者,她聪慧而坚韧,经得起狂风暴雨的洗礼,足以与他并肩。
他从来没想过把她藏在身后,一直将她往人前推。
让她与公卿面对面,当堂审案,逾制册封,把她推到风口浪尖。
自然,祸事一起,天下人会给她冠以祸水之名,但他想,她担得起这份非议,因此也配得上王妃之位。
先前诱导群臣同意和离、进一步激怒谢襄时,他便想着,既然所有人都觉得这王妃之位是因时毓而空,日后封给她,也无人敢说二话。
只要谢家彻底倒了,她就是锄奸的功臣,史书上自有她的篇章。
若谢氏不倒,倒的必然是他,覆巢之下无完卵,她与他共赴黄泉,也算有情人终成眷属。
第三次去枕流观之前那一晚,时毓侃侃而谈剪除门阀的终极策略,他越发对她有信心。
那时他满心笃定,有这样一位既是爱人、又是谋士的人在侧,区区一个谢家,根本不足为虑。
谢襄必输无疑。
可这场突如其来的生离死别,彻底改变了他的心态。
他第一次有了顾忌。
他怕天下所有门阀世家,都会将矛头齐齐对准她;他可以坦然与谢襄同归于尽,却唯独不能承受失去她的代价。
越是珍重,越束手束脚。
只能将她留在余杭。
她一定会恨他,但没关系,如果他活着,就用余生来弥补;如果他死了,她正好少受摧残。
他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几度松紧,终是狠下心掰开她的手指,声线崩得发颤:“等我!”
他翻身下床,逃一般疾步离去。
“殿下!殿下”时毓赤身追下床,被碧荷堵在门口。
碧荷一边慌忙撩起帐帘遮住她未着寸缕的身子,一边急声呼喊青莲速去取来干净衣衫。
外面起了薄雾,虞衡决绝的背影消失得很快,时毓厉声嘶吼:“虞衡,你回来!”
喊了无数声,震得不远处断崖上鸟雀齐飞,他却不曾调头。
她痛哭着跌坐在地,不顾一切地大喊:“我不会听你的,我会去洛阳找你的!”
虞衡踉跄上马,第一脚竟没踏准马镫,险些一头栽倒。
顾昭连忙上前扶住:“殿下放心,夏侯兄妹必拼死护夫人周全。咱们回京快刀斩乱麻,很快便能接夫人回来。”
虞衡扶着他的胳膊,目光中露出难得的软弱和仁慈。
叶白本该在池彻归来之时赴死,但那时,虞衡全部心思都放在找寻时毓上,无暇处置她,以至于让她活到了现在。
昨日,当虞衡决定把时毓留在余杭时,便开始做各项部署,其中一项便是立即赐死叶白。
叶白狡诈狠毒,他担心时毓心软,会被她蛊惑利用,再次身陷险境,所以必须在走之前解决这个隐患。
顾昭对此完全不知,他只知道,时毓说服叶白提供了池彻的消息,成功诏安池彻,叶白相当于戴罪立功,可以免死。时毓曾答应他会保全叶白性命,就一定能做到。
为了不让叶白的死讯影响他这一路保驾护航,虞衡特意吩咐,等他们离开驻军大营再让叶白喝下毒酒。
此刻叶白面前应该已经摆好了毒酒。
然而在离别的摧残下,虞衡终究是心软了,他招来翊卫,吩咐道:“把叶白交给陈博,让他安置好了再回京!”
顾昭跪地谢恩,眷恋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叶白所在的方向,心里道声珍重,跨马狂追而去。
*
时毓被碧荷等人半扶半劝地送回床上。
床榻间还萦绕着他浓郁的气息,混杂着仲夏的湿热与情欲的余温,每一缕都像针,扎着敏感的神经。
她再一次扑倒在凌乱的被褥里,将脸埋进还带着他体温的枕间,闷声痛哭。
泪水浸透了枕巾,哭到昏昏睡去,半梦半醒间,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爬起来,掀开被子看向床单——
三滩白卓都在床单上,一滴也没留在她体内。
长久的呆滞之后,她忽然提起拳头,重重锤上床板:“王八蛋!骗子!”
*
虞衡带六十翊卫骑快马,在余杭城外码头登上一艘快船,顺利驶出江南地界。
行至第五日入夜,来到寿州城外漕渡码头,此地紧邻淮南节度使治所,是水路必经的补给驿站。
夜色深沉,码头仅有几盏风灯摇曳,四下静得能听见水波拍岸的声响,透着几分不详的沉寂。
虞衡站在船头,一身玄色绣金线蟒纹常服,周身透着摄政王独有的凛然威仪,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暮色中的堤岸,神色沉静。
顾昭紧紧握着刀柄,站在他身侧,低声道:“殿下,登岸便踏入寿州城,城内有淮南驻军三万余人,淮南节度使李渡是谢襄亲信,只怕岸上不太平。”
虞衡沉吟不语。
他曾派人给李渡送去密信,一面厉声威吓:若敢妄动,江南东道宣州军旦夕可至,余杭驻军随后便会合围寿州,踏平淮南;一面又许以重利:若安分不动,许你百年之后,由你子承袭节度使之职,永镇淮南。
大虞立国之初,便深鉴前朝倾覆之祸,定下铁律,节度使不得世袭,违者以谋逆论。
太宗朝时,强藩节度使岳麓自恃兵强,曾想打破这一铁律。他公然上表请由自己的儿子继承所辖藩镇、世袭节度,被太宗断然驳回。
岳麓恼羞成怒,当即联合另外三镇节度使举兵造反,声势浩大。
朝廷苦战经年,虽最终残酷镇压,平定四镇之乱,可直属兵马折损惨重,国本已然重创。而各大门阀本就财厚粮足,趁朝廷疲弱之际,以厚饷大肆招募精锐,天下劲卒渐渐尽归门阀麾下,实力愈发雄厚。
自此朝廷兵弱财竭,门阀手握强兵,威胁巨大,太宗为了稳住他们,不得不在朝政、兵权、赋税上一再退让,许以重权厚利,任由门阀把持要职,渐渐被架空,埋下了今日门阀擅权、皇权旁落之祸根。
四镇之乱后,朝廷规定,节度使任期不得超过四年,以防割据。
因此,虞衡的许诺是对于这些节度使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李渡在回信中感恩戴德,满口承诺“臣唯殿下马首是瞻”,但虞衡并不信他。
一则,他起于微末,是谢襄一手提拔。二则……
虞衡同样派人送了信给江西节度使张景石和福建节度使赵魄。
张景石的回信是这样的:“殿下切莫听信谗言。臣从未收到谢仆射任何指令,谢仆射素来忠君体国,断不会行此大逆之事,臣更不会附逆。臣不愿见天下节度使竞相割据、私掌兵权,以致重蹈四镇之祸,惟愿天下太平,社稷安稳。臣愿亲率三百精锐军士,即刻启程,护送殿下平安回京。”
张景石与谢襄是亲家,关系可谓极近,但他既干脆与谢襄撇清了干系,又明言对藩镇军权并无眷恋,更愿亲率精锐亲身护卫,以实际行动剖白心迹,不卑不亢,坦荡磊落。这样的表态,才称得上是真正有诚意。
而福建节度使赵魄,自始至终未曾回信。
不回信说明他已决定支持谢襄。
也算得上坦荡。
相较之下李渡的回应看似最真诚,却暴露了他对世袭藩镇的野心,因此可能最狡诈。
更关键的是,这三人之中,唯有李渡镇守的淮南,是他回京路上绕不开的咽喉要道。
此岸的寿州城,便是这场权谋博弈的第一个生死关卡。
顾昭的担心,不无道理。
念及此,虞衡转向顾昭。
他那张素来俊朗无俦的面庞,在船头摇摇晃晃的风灯映照下,竟染了几分冷厉狰狞,眸底翻涌的寒光锐利如刃,更裹挟着让人胆寒的凛冽杀气,仿佛下一刻便要择人而噬。
顾昭心头一凛,竟不敢直视这骇人的锋芒,下意识垂下了头。
虞衡抬手拍着他的肩膀,沉声道:“定方,岸上若真有埋伏,倒是好事。就怕那李渡是个畏首畏尾的鼠辈,不敢动手。那咱们回京这一路,便要处处提防,麻烦得很。若他胆敢露头,再好不过了。孤便提着他的头回京,看哪一个还敢再来。”
听了这话,顾昭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猛地抬起头来:“殿下所言极是!不怕他来,就怕他不来!”
虞衡点头:“把孤的铠甲和长枪取来。告诉兄弟们,都披挂起来。今夜若能痛快厮杀一场,到洛阳之前,便可高枕无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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