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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墨燃丹青_董无渊箭头 第17页

第17页

    贺山月登时脸色煞白。


    几个婆子一路推搡着贺山月绕过垂花门,走一条小道叉过去,便是爷们的外院。


    外院亮灯高悬,里间一络腮中年男子端坐上首,其左下是一着宝蓝万不断福字的年轻男人,段氏在年轻男子的对面。


    如三堂会审。


    贺山月一抬眸,目光飞快地从左下的年轻男子脸上一扫而过——她必须将手缩在袖兜中,使劲用力,将指甲嵌进肉里,掌心尖锐的刺痛才能让她面色如常,才能拴住她冲上前去,将此人千刀万剐的脚步!


    她终于见到他们了。


    时隔八年,好久不见。


    哦不。


    并不。


    三个月前,她在松江府的一处画室里,见到了这张她心心念念了八年的脸孔。


    那个晚上!


    大逃杀的那个晚上!


    那个站在车架上,恭敬侍酒的男人!


    说着一口流利的松江话,在那群“贵人”面前卑贱得像一条狗一样的那个男人!


    她找了他八年!


    她的户籍是假的、名帖是假的,她进不去纪律森严的京城!


    她只能从这条狗开始找起!


    她找了他八年!


    八年!


    日日夜夜!每时每刻!无时无刻!她不期待着找到他们,杀了他们,把他们的血肉泼在福寿山上,血债血偿,以血肉换血肉,以他们千百倍的痛苦,祭奠她烧成灰烬的母亲!


    她蛰伏在苏州府,不眠不休地为五爷画画、看画、鉴画…只要是画画,只要能赚银子,什么活她都敢接!


    赚了银子,她就拿着银子来松江府,一个巷口一个巷口地找,一条街一条街地蹲,一个县一个县地走…


    她可以在正月元宵的夜里,吃着馒头,坐在积雪的路边,目不转睛地看松江府热闹灯市中的过往行人,一张脸一张脸地分辨;


    她可以和乞丐一样,三伏天暴在顶头烈阳下,只为看清从松江府大宅门里出来的人的相貌;


    她可以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要!


    只要找到他们。


    只要找到他们!


    他们是她活下去的药引!


    是她要死时,吐一口血喝一口水的力气!


    是她忍受着烧红的炭进出口腔、将舌尖烫死的所有念想!


    他们是她的前半生,是她的后半生,是她生生世世如附骨之疽的毒药。


    当她在画室的湘妃竹帘子后,一回眸便看见这个男人时,她心脏都停了一拍。


    这个男人身形挺拔,面目端正,双眉乌黑,挺直地站在画室的柜台前,春风和煦地与掌柜不知说着什么。


    她一瞬间,全身的血都僵硬了。


    “他,那个靠在柜台,和李掌柜讲话的郎君,是谁?”她目不转睛地开口发问。


    与她相熟的画师,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笑言:“噢,他呀?我们松江府药材商程家的大少爷,是个极好的郎君,程家也是极仁善的门楣,每月都出义诊的,是城里人尽皆知的积善之家。”


    她不可置信地转过头。


    大善人?


    仁善的门楣?


    善人、侍酒的狗;善人,侍酒的狗;人、狗...


    两张面孔,在她眼前交替轮转...


    她在原地定了许久,直到那个男人笑盈盈地挥手辞别,出了画室。


    “他和掌柜很熟稔的样子呀。”


    她装作随意地开口。


    声音哑得像被火烧过。


    画师想了想道:“最近程家在各个画室寻人,听说是要聘一位教画画的女先生,束脩很高的——”


    画师笑起来:“我要是女的,我就去了。”


    画师低头描了几笔,像想起什么来:“嘿!你还挺合适!”


    是啊。


    谁都不会比她更合适。


    她眼神直勾勾地盯住男人早已离开的方向:“程大少爷...”


    你好呀,程家大少爷。


    夜幕星河,程家垂花门外的书房里,三堂会审之间,贺山月耸着肩,肩头颤抖,像是在低泣。


    却无人知道,贺山月低垂着,藏在阴影里的脸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你好呀,程家大少爷。


    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第23章


    “贺姑娘。”


    堂内发出沉闷的声音,很浓重的松江娄县腔,声音从后鼻腔发出,平仄不分,像铁铲子斜插进泥里。


    堂下之人,瘦削单薄的肩头瑟缩,浑然像铁铲子插进泥里带出的一粒小小尘土。


    “苏州府山塘街,您的大名声传得广的呀,沈、祝、米、周这吴门四大家的画,您是信手拈来的。”首席坐堂之上,程老爷乐呵呵的,人胖胖的,浑圆的腰和大腿根一样粗,又爱摆义诊、设粥堂,民间叫出的“胖弥勒”倒也没叫错。


    “胖弥勒”笑嘻嘻:“贺姑娘,您山塘街一支笔,嘴里头又是‘断亲’,又是‘受迫’,给自己脸上贴一层又一层的假面,屈尊降贵来我程家是意欲作甚呐?”


    贺山月将头埋得低低的,嘴角嗫嚅,眼眸又急又怯,一时间竟不知作何言。


    程老爷收了笑,看堂下人的眼神一下子凛冽起来:“我倒不知道我们家招先生,竟招了个江洋大盗!是为了我家的画儿来的吧?”


    程老爷将搜出的那卷画一把扔到地上,露出的半幅正是当日校验本事时拿出来的《春溪桥钓图》。


    山水色浓,泼墨淡矣。


    这画只有半幅,一看便知还未完工。


    “这是自个儿在房里偷摸画的吧?画好后,是不是预备瞅准机会,就给我家那三张真迹给换了?”


    程大老爷不笑时,胖得坠肩的脸颊肉正好可称满脸横肉:“处心积虑地藏在我家里头,预备干些偷鸡摸狗的买卖,那个川婆子是你内应吧?!前日来辞呈,也是听说了程家查出那周氏的情郎隐私,害怕程家也对你顺藤摸瓜,最终殃及自身吧?——呵!“


    程大老爷一声冷笑:“来人!把这小女贼送官!”


    贺山月顿时慌乱起来,脚下一软,几乎瘫到地上,一抬头就是两行清泪:“别——别——”又急切地望向段氏求助:“太太,太太!”


    段氏面目焦虑地看了贺山月几眼,叹口气开口劝:“左右还没得手,这姑娘手上有才,为人也实,若无...”


    程大老爷开口截断:“按大魏律例,仿画不判罪,但制假户籍、假名帖却是要上大刑的!——你这名帖和户籍也不是真的吧?谁帮忙做的?那个川婆子?还是‘过桥骨’的伙计?我们程家与知府大人向来有几杯薄酒交情,你这罪判轻判重,全赖我是哭天抢地,还是轻描淡写。”


    “听说,造假户籍,轻则被判在菜场扒掉裤子,狠打五十大板;重则流放闽南、布尔干都司服徭役,永生不得回来——你这样肉嫩皮水的小姑娘,前者没命,后者更是生不如死,那些个官差、小吏、一同服役的犯了大罪的男人们最喜欢你这样的,苦寒之地总要找些惬意的慰藉呀。”


    松江府人口中的“胖弥勒”又噙了三分笑:“你倒是能凭借这副身子有吃有喝,‘过桥骨’的诸人咧?帮着做假户籍不是一次了吧?除开贩假画、制假户,还有其他罪状没?譬如些仿制官府布告?黑吃黑,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把人头往秦淮河里攮过没?他们这些人要么在菜场人头落地,要么在苦徭干到老死,啧啧啧,当真可怜。”


    贺山月被吓得匍匐在地上哭得烟雾迷蒙,浑身上下都在抖,急迫地扑到段氏脚边,摇头大哭:“太太——太太——您帮我说说话呀!我,我,我不过是画几张画罢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我赔钱!我也叫五爷赔钱!我帮您画画!您想画什么都成!太太呀!”


    段氏颇为不忍地别开眼,却不敢说话,只能扯过裙脚,不叫贺山月轻易抓住。


    反而是左下首之人缓缓起身,拱手开口:“父亲大人言重了,不过是山塘街上的画师潜府偷画,也并非大事,何必喊打喊杀,平白造下罪孽。”


    程行龃。


    程行龃开口了。


    贺山月泪眼迷蒙地抬头看他,面若芙蓉,却姿容怯弱。


    程行龃并不喜欢这样的女子,瞥了一眼便将目光重新回到程大老爷的脸上:“贺姑娘既来了程家,许多事,咱们关上门可以解决的,便也犯不着冒犯官府。”


    贺山月敏锐地抓住其间词语,急切地抬头:“解决?可以解决!可以解决的!凡事我都答应!什么要求我都答应!”


    贺山月压住嗓门,低低哭道:“我原也是苦出身,家中父亲死得早,跟着母亲和弟弟逃难到南边,母亲用血养活了我和弟弟,自个却饿死在路上,我和弟弟的户籍与名帖反被贼人抢去,成了摸不着看不见的黑户...若非‘过桥骨’救我,我迟早死在雪里...”


    猛地提高声量:“您叫我做什么我都应,只求别殃及五爷和伙计们!”


    程大老爷和段氏对视一眼,目光中暗藏隐蔽的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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