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没了公事要谈,又无小点果茶晕染气氛,薛枭并没有任何停留的借口,站起身便欲告辞。
山月起身送客,踏过门槛,若无其事问道:“...我看薛晨倒是很纯善,同他亲娘和生爹,都不一样。”
也没什么好送的。
两处厢房门对门,连个角都不带拐的。
薛枭拖慢了脚步:“薛晨?”
这还是山月头一次在他面前主动提起人来。
薛枭低声道:“自古以来,母亲强势,儿子便弱态...祝氏城府深沉,做事滴水不漏,凡涉薛晨之事,她事必亲躬,一砖一瓦、一餐一饮皆打理得清清楚楚、妥妥当当,小时薛晨被送入国子监少学,因少言寡言、个性温吞,被定南侯家的世子讥讽辱骂了许久,祝氏知道后,潜心与关北侯常家的夫人周氏打交道,甚至学会了周夫人喜好的制香,顺带着常家世子与薛晨也有了几分香火情,定南侯世子再犯薛晨时,便是常豫苏站出来护佑的他。”
薛枭再道:“再过两年,定南侯世子不知从何处染上了五石散,被家里送去了沧州老家,世子之位也换了人坐,京师再没这号人了。”
“是祝氏做的?”山月蹙眉道。
薛枭在两间厢房之中,过风的堂口处站定,摇了摇头:“没这个说法,京师一早忘了定南侯世子欺侮薛晨的事情了。”
一个被母亲保护得极好的废物。
山月在心中拿着蝴蝶骨刀,为薛晨镂刻画像。
“那你与薛晨呢?”山月开口:“看起来,薛晨待你很是听从尊敬,你们感情似乎还不错?”
薛枭眸光极深地看定山月:“...薛晨与薛长丰实则同一类人,擅长缩在别人背后过安稳日子,我厌极薛长丰,又怎会与薛晨有过多牵绊?”
山月呼出一口气。
恰好也有一股风,将悬在梁上的明烛烛火吹乱。
南府廊间的烛火并未罩上琉璃灯罩或防火漆布,火焰四窜,虽隔得很远,却仍像一团带着热气逼近的火团。
山月下意识地侧身向后一退。
“你怕火?”薛枭拧眉。
山月抿唇笑一笑:“谁不怕火?这是天性。”
但天性使然,并不会叫人这样怕。
怕得好像半丈远的蜡烛火光,也能将身上灼伤出一个大洞一般。
薛枭挑挑眉,不置可否,背身立于游廊之尽处:“早些歇吧,后日就是祝氏头七,既祝氏无辜,那殡仪便不可节省,辛劳你多费心;薛长丰处自有我来周旋,纵然圣人有圣人的思索,我必攻坚克难,努力两全,既叫他往后一个字、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也叫圣人得偿所愿。”
山月勾了勾唇角,缓缓点头:有个靠谱队友真不错,薛枭聪明又可靠,执行力也强,凡事从不刨根问底,给足尊重和信赖,虽行事狠辣但情绪稳定,无论做什么都有种易如反掌的笃定...若是能早遇见,她也不至于在松江府挨家挨户地排找如此之久,怕是连那紫藤花泪痣姑娘也早就一具白骨了!
当真浪费了许多时间!
“与你结——盟,很是愉快。”山月坦诚道。
薛枭紧抿唇,“结”字后面,原说的是“盟”字...
薛枭笑了笑,并不置一词,随即转身回房,余光自跳动的火苗一扫而过。
他记得还有一个人,也这样怕火
——薛晨。
在他断断续续过年回京师祭祖的记忆中,十年前,薛晨自江南拜宗祠回京后,突然变得十分怕火。
十年前,下江南。
薛枭踏进东厢,雪团扑闪着毛茸茸雪白白的大翅膀,神气地站在薛枭肩膀。
落风正蹲在花间“呼啦啦”吃羊汤面。
薛枭:...
看着就来气。
他从东西十二胡同亲拎着回来,是给他吃的吗?
薛枭一挑眉,仗势欺人的鹦鹉雪团“哗”地一下飞到落风头顶金鸡独立,昂着单眼皮鸟头,狐假虎威骂道:“死胖子还吃呢!死胖子,还吃呢!”
无辜的落风吃着羊肉面,脑袋上突然多了一坨鸟。
鸟爪子抓头发贼使劲。
落风一哆嗦,无比悲愤:本来头发就不多!
抓头发就算了!
还骂“死胖子“!
真是个没有礼貌的肥鸟儿!
落风把碗“噔”地一放,正欲与这死肥白鸟大战三百回合,却听身后传来低沉的一腔男声:“去查一查十年前薛晨下江南去了何处,与山月的行踪是否有交集。”
落风“蹭”一下站起身,忙应“是”。
又听薛枭再道:“明日起,将熊五和姚早正调至丝绵庄做事,熊五进内间,姚早正在院外。”
丝绵庄,即为御史台在城郊外设下的别庄,如今正是薛长丰所在之处。
落风再利索应“是!”
雪团大肥鸟见完成了逼迫落风放下羊汤、开始加班的使命,便翘起肥臀,耀武扬威地飞回薛枭的肩头,两只爪子愉快地反复横跳,毛茸茸的头顶借机在薛枭面颊蹭来蹭去,像只会说话的摇尾巴的肥狗。
薛枭侧身抬眸,窗棂外的,正巧是亮着灯的西厢一角。
西厢隔窗微阖,摇动的光,像薄膜下盈润晃动的蛋清。
不过就是这抬眼一瞬,西厢的光就灭了。
薛枭:?
又睡了?
瞧着精神头倒是不错的,食量也挺好,终日犯困嗜睡在道家看来绝非什么好兆头,或是体虚亏空,或是烦神杂思,都需耐心调养。
“请苏妈妈明日陪着女医馆的大夫好好看看山月。”
薛枭道:“另把南府的蜡烛,都换成罩纱灯笼和琉璃角灯,点火的暖锅和烤制的小点都不用端上西厢。”
落风怂了脖子:“老大,我是侍从,不是管家。”
请叫我政务内相,也可以叫我侍卫长...可不是照料你全府上下饮食起居的大内总管啊!
换灯笼和吃锅子这种事,找上他,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呢?
薛枭听后沉了沉。
也是。
他自出仕,便为纯臣,凡事孑然一身,就是落风,也是无意之中救下的小子。
朝堂之中,除却西南边陲考上京师的萧珀和现任松江府知府柏瑜斯,这两个家世背景单纯、一拳一脚皆靠自己的文臣,再无相交之人。
内宅之中,更是简单,未成亲前,厨子都没有,全是苏妈妈一手一脚包办。
更别提统领全府的管事。
而苏妈妈常在内宅,煮饭熬汤是一把好手,心眼却不够多,亦不够活。
如无得心应手的管事,担子自然都压在了内宅夫人身上。
薛枭抿了抿薄唇,单手一爆栗,不需要雪团狐假虎威,选择亲自上阵:“...先兼着!年轻人做事不要讨价还价讲条件,要往前看,多做点事是有好处的!切不要小看暖锅子、换灯笼之流的杂事,杂事不杂、小事不小,一步一步皆是来时路,步步都作数!”
落风捂住吃了个薄栗的天灵盖,不由咂舌:好...好...好大一个饼啊!
第131章
隆春三月,城郊东巡,丝棉庄。
庄头挂着寻常的旧木牌匾,阴刻的门头红漆早已斑驳,院墙只有半人高,唯一残存些许威慑力的,只有门头养的那条大黑犬,和墙上参差不齐斜插着的铁钉。
庄头外,就是人来人往的大集,今日逢初八,恰是赶集,游摊摆满街头巷尾。
一架驴车停在丝棉庄门口。
熊老五从窗缝看到繁荣街景,一边惴惴不安一边不可置信:“就,就这儿?”
传闻中御史台最高机密就,就在这儿?
连街口那家酒馆都比这安保好——人家至少还有个健硕的跑堂呢!
这儿有啥!?
这老破门到底拦得住谁啊!
这属于隐隐于市?还是单纯因为佃金便宜?
姚早正不着痕迹地跟在熊老五身后,朝外看,在脑中默默记下路线。
驾车的黑衣人只字未言,给熊、姚一人递了一个香囊后,甩鞭驾车而去。
熊老五忐忑不安地推开嘎吱作响的破旧木门,小心翼翼向里探头。
门刚歇开一条缝,便有一条站起来足有人高的大黑犬猛地扑到熊老五腿上。
“啊——”熊老五兰花指朝上,尖叫声比京戏花旦还高亢。
大黑犬探着湿漉漉的鼻头嗅到了什么味道,便甩了几下尾巴,意兴阑珊地重新找了个沙地趴着,耷拉的眼睛半眯着觑着熊、姚二人。
熊老五惊魂未定,带着唱腔:“...它走了!”
姚早正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腰间的香囊:“是香囊。它认识这个香囊特制的味道。”
如果没有香囊,擅闯丝棉庄,会是个什么下场呢?
姚早正默然垂眸。
沙地中只有一间低矮的房间,自然是从此处进入。
熊老五推开房门,里屋空空荡荡,唯有一尊灵宝天尊像飞扬跋扈地立在墙板前,道家老祖拿着个玉如意穿红着紫,供台上叠着六个恹揪揪的瘪苹果,供台下摆了个蒲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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