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话,水光猛地抽竿儿!
“中了!”
一条乌鳢!
小臂长短,正口吃钩,被一抽一挑就破出水面!
水光看清鱼的品类,脚下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地走动,抬手往回收,没一会儿就把乌鳢挑上了岸。
“是乌棒子!”薛晨语声惊讶:“这鱼力道很大,你竟这样快就挑上岸了!”
水光一扭头,右侧面颊恰被裹挟在盛夏璀璨的阳光之中,展颜一笑,牙齿白净整齐,像闪闪发光的宝石:“它力道能有我大?在山里,我能打野鹿子、扛锄头挖笋、钻石头生火...若不是鱼儿好吃,我才不乐意坐这儿钓鱼,一天下来骨头都坐得生疼!”
薛晨一抬眼,竟有些被光芒闪耀的感觉。
薛晨赶紧让开:“这太师椅垫了软绵团,坐着舒服,司簿若是不嫌弃,坐这儿顶好!”
水光笑盈盈地看他一眼,找了块儿大石墩子,又扭过头去:“我不坐,坐你位子要被揍——刚那老伯看你这儿鱼情好,偷偷甩了两竿,被你的人揍得鼻血都出来了。”
“那不是我的人!”薛晨立时辩解:“他们是青东县衙的人!我没让他们揍过人!”
水光今儿个换下了乌纱帽和圆襟领的女官服制,穿了一身深绿色的麻布长裙,头发低低挽了个纂儿拿木簪子簪上,面目不似京师城里的寻常姑娘白皙细嫩,略有些像麦皮的肤色却润亮发光,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下颌角分明但却不瘦,有股子山野清泉的澄澈天然。
水光藏在裙中的腿微微岔开,方便拿鱼竿,胳膊随意撑在大腿上,笑眯眯地看薛晨:“你很厉害的呀?县太爷都当你打手?”
语声没什么意味,不带一丝丝的讽刺,满是天真的询问。
薛晨立刻答:“您甭想差了,他不过是想借着我攀上薛家罢了——”又觉不该这么说,抿了抿唇,挺挺胸脯:“...倒也不算很厉害,家父三师之一,原任太子太保,薛家百年清流,乃极有名望的士族大家,知县想同我交好也是人之常情。”
水光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是吗?那你呢?你是什么官儿?”
薛晨一滞。
水光又展颜笑起来:“是我过错,我该再等十年来问你。”
薛晨探头:“为,为何?”
“莫欺少年穷,再等十年,你不就登阁拜相,一人之下了吗?”水光一笑,双眼弯弯如月。
薛晨眼眸一颤,还未待他反应过来,水光又中一条鱼,是条比手臂还长的翘嘴,却因鱼竿过于细小而被它逃脱。
薛晨遗憾地叹了一声:“真可惜。”
水光笑意盈盈:“不可惜——我一早钓着鱼了。”
薛晨看向桶里的乌鳢:也是,这条鱼也是条好鱼。
不过一个时辰,水光便收竿回走。
薛晨急迫留她:“这里晚口最好钓——我们就在后面的石块儿上搭棚子、点篝火、烤鱼吃...”
水光未抬头,专心装竿:“我得回去瞧病呢。”
“你还会瞧病?!”薛晨说完便觉自己蠢钝:她是医药司的医官,当然会瞧病!
水光笑意更盛,抬头笑着看他:“你真有意思——”便抬脚欲走,脚步在中途停滞,水光双声背后转过身来,身形微微前倾,像要说什么悄悄话。
薛晨不由自主地向前靠去。
“我当然记得你是谁。”
水光声音轻轻的,贴着人的耳畔擦边而过:“我还看到你右手食指上提鱼线的印迹——所以,今日,我才来这儿的。”
一语言罢。
水光便未有丝毫留恋地直起身来,眸光闪动地冲薛晨深深一笑,随即扭头就走。
留下薛晨一人在河边,面色绯红又似笑非笑地直直远观早已不见的背影。
第177章
一连三日,薛晨皆至城东河道钓鱼,叫青东县撤掉了外围的侍卫,见天儿的换着宝蓝直缀、掐金丝长衫、靛青直身,顶着烈日灼光和喧嚣蝉鸣,从早口钓到晚口。
但他的眼神却并不在鱼漂上,而是时不时地扭过头去看身后的竹林、看堤坝的小巷、看远处的小径。
河里的鱼上不上钩不要紧,要紧的是身后的人有没有来。
心头有期盼时,即便终日没有鱼获,也能满心欢喜地期待着下一日。
或许是医馆事多冗杂,或许是被什么绊住了脚,或许是这几日天空阴阴沉沉,叫人不乐意出门...
薛晨从未如此期待见到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一个活生生、鲜灵灵的女人。
那位魏司簿跟他见过的别的姑娘,都不一样,她爱笑,一笑双眼便眯得像两牙月儿;她爽快,说话干脆利索,声音脆脆的,像夏天窖在井里清凌凌的黄瓜。
最要紧的是,她实在是好看极了,圆溜溜的眼睛很大,滴溜溜地转像一匹乖巧有力的小马,小小的鼻头、轮廓清晰的耳,红红的微张的唇,还有头发,那一头黑黢黢的、光溜溜的、像一匹缎子似的头发!
天晓得他一闭上眼就是她。
做梦也是她。
他遇到的姑娘,全都跟常豫娘似的,纤瘦端弱,说话细声细气,像盆里精心浇灌的花——苗儿好的,便长出整齐规矩的花儿,必得是双数的花瓣,这样一瓣对一瓣才匀称齐整;苗儿不好的,就像常豫娘,枯黄寡瘦,浪费了种她的泥壤。
魏司簿,偏偏像一根结满了穗的麦子,带着冲破土层的生机和一股子满不在乎的劲儿,好似天老爷若下了暴雨,她也能叉着腰把淹根儿的雨水,朝老天爷吐回去!
鱼竿动了,有口!
身后亦传来清脆的女声:“鱼漂在向下拽呢!”
薛晨腾地一下,惊喜地站起身来,一扭头,却见是个扎着根粗大麻花辫、身形有力、面颊被晒得通红的陌生村姑。
期待拉得越高越慢,失落就越丧越颓,就像张满力的弓,一旦泄了劲,便比地上蠕动的蚯蚓都不如。
薛晨蹙眉低斥:“滚!”便不顾乌衣小吏的谄媚劝阻,径直收拾了鱼竿与鱼护,转身朝堤坝走,走了两步方扭过头问:“距离此处最近的杏林堂,在何处?”
*******
秋水渡,渡口向北三十丈,一处平房,门槛与砖瓦破旧,匾额却崭新,落款攃上的朱漆红艳艳的,换了视角看,竟有些金色。
平房分两处,前者挂着济民药堂,后者挂着杏林堂。
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船上的老大、码头的力工、做大锅饭的伙夫、老得跑不动船的病叟,都站等在济民药堂门口;杏林堂外,摆放着几十只形态各异的小木凳,看诊的妇孺就在此处等候。
门口有人在咳。
薛晨离得很远,略有些迟疑,从怀中掏出真绢帕子捂住口鼻。
待咳嗽的人走后,薛晨才跨步踏入杏林堂。
“欸欸欸——干什么呢!”
四条蠢丝瓜里最壮的那条名为小白,一手端盛药渣的簸箕,一手叉腰骂薛晨:“看不见这儿是杏林堂的呀!大男人往里闯什么闯!”
四下的妇人、小童都看他。
屋子里闷得出味儿,药味儿、人味儿、人嘴里发酵的臭味、咯吱窝下渍汗的酸味、肉烂了的病味儿...薛晨忍住干呕:“魏司簿,魏司簿可是在此处?”
小白蹙眉:“你找她作甚?”
当真在此!
薛晨喜不自胜,却不知该如何作答,支支吾吾:“她,她那日垂钓,鱼竿忘记在岸上了。”
“噢。”小白不以为然:“她去清河村瞧病了,你留下,我转交给她。”
薛晨不愿走,脚跟在地上蹭。
小白气了:“咋了!怕我贪了你这鱼竿!?”
薛晨埋头不做声。
杏林堂四周的妇孺病患都笑:“人家想亲手还给魏大夫!”
薛晨脸色红彤彤的,心头却涌上一股难耐的悸动和满足。
小白蹙眉,推开里间的门,随手给薛晨支了个空地儿:“你既不放心我,就坐这儿等着——甭出来!外头都是妇孺,姑娘家、小媳妇儿来瞧病的!你敢出来,我抽死你!”
小白蒲扇大的巴掌高高抬起以示威吓,恐吓完便扔给薛晨一只和堂前如出一辙的低矮板凳。
薛晨局促坐下,没一会儿便被前后左右立着的煎药火炉烤得后背流汗、脸上发焖。
如今已是五月的天儿了。
窗户外阳光明晃晃地晒,窗户里二十几只火炉红汪汪地烧。
薛晨双肩合拢,脑门渗出的汗液顺着流进眼睛里,扎得眼睛雾蒙蒙一片,看什么都影子重叠,他如堕入太上老君炼丹的天元鼎,而自己是一只即将被炼化的精怪。
天儿从白昼转为昏黄,由昏黄化为黑夜,煎药房进进出出,薛晨张口:“...我...渴..渴...热...也热...”
但无人在意。
“...三个时辰了。”小白压低声音:“鱼都烤成干儿了!”
透过半开的窗户,水光双手抱胸,眸光平静地看着夹在窗框缝隙中的男人,看着看着便歪了歪头:这么看,倒确实像那个小子,福寿山山火那个晚上,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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