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眉目略有焦灼,手垂下,长长呼出一口气:“不仅要记住,更要做到。”
水光圆嘟嘟的脸皱成一团,向晋级为“你姐夫”的薛枭耸耸肩:“您夫人真是长了一张婆婆嘴。”
薛枭不动声色地埋首向山月迈近一步:“是吗?确定不是因小鬼难缠,老道才会一直念经?”
水光:?
你们两关系,最近好像很好的样子欸!
薛枭其后,是近日深居简出的程行郁。
三五米开外,红灯笼下,程行郁气色看上去较之前好了不少,双目灼灼地向水光招手。
水光笑着两步跳了过去。
程行郁背过身去,宽大的衣袍,恰好挡住了诸人的视线,只能隐约看到程行郁抬起手来,二人不知说了些什么。
薛枭埋下头,清咳一声,轮廓分明的眉宇微拧紧,声音低沉:“这病秧——”
不能叫程行郁病秧子。
上次叫程行郁病秧子,山月两只眼睛跟两把刀似的,差点没把他刀死。
“程大夫怎么回事?落风刚把探子引跑,探子随时会发现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折首回返...送姨妹出府,行事隐蔽,自是越快越好——他倒好,还说上悄悄话了。”
薛枭声音低沉,絮絮叨地说小话。
山月皱眉:咋的?她的婆婆嘴长薛枭身上了?
“他们算是半路<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水光一手针灸法还是行郁传给她的,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师徒之间,分别之际有话要说,岂不正常?”
山月边说,边看门廊——六司的马车早已候在巷口。
薛枭张口,还想说什么,却见山月眼锋往回一横。
薛枭立刻闭嘴,跟粘了一嘴糨糊似的:哼,别人不懂事,他懂事~他和媳妇心有灵犀,媳妇一个眼神他就知道,媳妇是想让他闭嘴了呢~
五米外游廊处,程行郁转过身来,水光却久久未转身。
“如春。”程行郁压低声,语调晦暗地轻声唤道。
水光方猛地一僵,跟着转身过来。
程行郁挺直腰杆,伸出手将水光身后的斗篷抬起,将半拢的帷帽轻轻放下,让水光的面容彻底隐没在玄纱之后。
“这是我如今唯一可以教你的了。”
程行郁语声如往常一般柔和,像一首温润的诗,未有华丽辞藻,唯有一腔拳拳之情,带着轻柔的悲悯与对天下万物苍生的切身共感:“你要牢牢记得,医者需仁,对人仁义,对己仁义,对物对风对景对苍生万物皆仁义,方得始终。你要记得我刚刚说的话,更要时常宽慰你姐姐——你记得吗?”
水光双肩耸立,并未立刻答话。
“记得吗?”程行郁闷咳一声,在他身上难得一见的执拗垂问。
“我记...我记得...”帷幕之后,水光语声有难耐的哽咽。
山月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奇异的疑惑,目光在水光与程行郁这对师徒之间来回打量。
她刚想发问,却听巷外马蹄踢踏——六司在催促。
“上马车罢——”
急促的催促和分离的忐忑,把心头的疑虑吹散。
山月展开双臂拢住妹妹,在明亮的月光中,将妹妹拢入怀中,饱含热泪地一下一下抚着罩在幼妹面前的帽纱:“水光,等姐姐接你出宫。”
水光借着机会,仰头哭出声,大声痛哭,不知在哭什么。
应是在哭别离。
两种意义上的,别离。
第235章
御史台猛烈攻势,京师城突然出现了文章和传言,内容不再只盯着京兆尹拿话说,反而将常家近二十年干的脏活儿都掘了出来,什么贪墨、什么官官相护、什么官商勾结、什么钱权交易,什么草菅人命...桩桩件件,几乎构成常家发家编年史。
几日过后,魔幻的来了。
伴随着官场上的“常事”,一些个或真或假、半真半假的传闻也跟着出来,常家的家族秘事、男女情-事等等诸多骇人听闻的、符合老百姓期待与猜测的豪门秘辛,经由京师城的些个小书坊、说书茶楼,渐渐浮上水面。
比如,常家新进的武进士容少爷,为何如此这般得关北侯常蔺的喜爱?会不会这容少,是嫡支遗落在外的明珠?
再比如,常豫苏为何不娶亲?是否其从根子上随了爹?据传,关北侯常蔺,与武定侯崔白年关系匪浅,恰巧常家大公子与崔家世子亦是京中出了名的把兄弟...
常家真实的罪状,伴随着这些真真假假掺杂的秘闻,口口相传,流传甚广。
其中,以一西南边陲矿上的把头,入京敲登闻鼓、滚钉耙,为儿告御状,成为征伐常家之战的巅峰。
关北侯府,前院,木棚扎得紧实,其侧放置石墩、箭靶、石锁,常蔺马步扎牢,双掌展开看近日京师城中最热闹的《伐常记》,看得面色铁青,几欲将纸张揉皱扔地。
西山大营右营校尉躬身立于旁,细觑常蔺神色,躬身道:“...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东西,您甭气,都是御史台搞出来恶心您的...”
“查!叫京兆尹查!看是谁写的!干的!叫他好看!”
右营校尉缩脖子干笑两声:“...这几日,京兆尹不敢接咱们的生意...”
常蔺脸上一凛:是,京兆尹因常豫苏私逃一事,没吃上羊肉凡惹上一身骚,如今也被御史台弄得焦头烂额,无暇顾及其他。
常蔺宽大的下颌角因愤怒而突出,声音发沉:“那就叫我们自己人去查!”
右营校尉搓手应道:“...这几日,西山大营、您府邸四周皆有人盯梢,一旦咱们越线,岂不是送给御史台上门收人的把柄——这几日,依属下之见,不如您借贵体不适,再向吏部告几日假,咱们不出府更为安全...”
顿了顿:“依据太祖皇帝令,御史台拿人只需御史台主官审阅及证据,无需报送内阁及刑部,御史台此番来势汹汹,大有不将您就地正法不罢休的意味,万幸的是如今御史台是萧珀当家,他没这个胆量作出怒闯侯府的举动,只要您好好呆在家中,关北侯府的丹书铁券就是您最大的护身符。”
右营校尉吞下后半句话:若御史台如今还是薛疯狗管事,管你躲在府邸,还是藏在大长公主府,他只要拿着告御状的证词,他哪里不敢闯?
但右营校尉不敢说,说了,常蔺便觉他是在长他人威风,在“看不起自己”——常蔺武人出身,脑子简单,处事更简单,西山大营中,谁陪他吃酒斗狠,谁就是他的亲信心腹,信奉的还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江湖规矩那一套。一些个京城里的纨绔二世祖,没地方要就往西山大营丢,左右蒙祖荫当个官儿,混个名头好成家,这辈子也算是能上族谱了...这么些人,这么个管法,西山大营难免松散懈怠...
右营校尉的话没说完,常蔺也听懂了,沉着一张脸摆手,示意其退下。
右营校尉刚退下,前院游廊中便见周芳娘唯唯诺诺地亲端着托盘上前来,敛裙单膝半跪在地上,恭顺畏缩地双手奉上一碗药膳乳鸽汤。
汤底深褐色,汤面上飘着零星的油脂,闻起来是肉香与药膳香交融掺杂的味道。
常蔺心烦气躁,瞥了眼汤就预备抬手打翻。
周芳娘适时开口,人是不年轻了,但声音还是一把好嗓子,清清脆脆的:“...您多少用些——天儿热,又气燥,我特意选的五指毛桃、黄芪、黄精降火的药材炖煮的鸽子,又下火又补气,谨防着您明儿个上朝中暑气。”
前头的话,都是屁话,没什么好听的。
后头半句,倒叫常蔺挑了眉。
“你也觉得我明日不该告病,该上朝去?”常蔺道。
周芳娘抿唇浅笑,姿容温驯:“常家人输过没怕过,叫您告疾,岂不是叫您给御史台举白旗?您能受这磋磨?”
常蔺斜眼向下,看老妻谦卑恭顺,歪嘴笑笑:“这么多年,你这个贱人,头一回说人话。”
顿一顿,再问:“殿下是什么意思?”
周芳娘将头埋得更低:“殿下自也是这个意思。忍无可忍、无须再忍,便是孙家来滚钉耙告御状又如何?难不成皇帝还敢真打杀了您?御史台战势再猛,也不过是皇帝一条狗,皇帝还要看咱们的脸色,更何况那条看家的狗——御史台不敢把您怎么样!”
常蔺哈哈笑起来:“就是这个道理!”
周芳娘埋首将汤盅再次呈上。
常蔺心绪愉悦地仰头一饮而尽。
有些苦。
但良药嘛,总归苦口。
更何况又是平燥下火的。
周芳娘这才敢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眼神复杂地桌上那只空空的药盅,再晦暗不明地偷瞥常蔺。
只见常蔺志得意满,面容充斥着张狂。
周芳娘内心陡然涌上一股难耐的狂喜,看常蔺的眼神,如看一只被关了一个月,屏蔽了眼、口、耳的待宰羔羊。
真是太可笑了。
周芳娘紧紧攥住衣角,嘴角的笑,是无情的嘲笑。
常蔺真是太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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