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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到临头了,还在盲目自大着!竟丝毫不知靖安与崔家因为他反复的博弈,更不知道,这一个月,他的枕边人暗下的杀心!


    翌日清晨,常蔺重整衣冠,驾马出府上朝。


    高头大马刚拐过蒙蒙亮的街角,便被人迎面而上,靠蛮力制住马缰。


    不待常蔺回过神来,来人便掀开玄色斗篷面罩,一抬手,露出一张赤红的签发令。


    “西南兴义孙家的案子,昨日已转至御史台——常大人,跟我们走一趟吧。”


    第236章


    常蔺被押一事,一连三日皆未被爆出。


    不知为何,常蔺妻室周芳娘并未去寻,还是吏部清点上朝官吏时,才发现关北侯已不见三日,顺藤摸瓜几番追查方摸到御史台处。


    常家诘问,御史台始终缄默不言。


    常家诸人堵在御史台门口,四品佥都御史萧珀便笑眯眯出来,一手拿太祖皇帝御史台法令,一手拿由他签署的签发令以及那份转到御史台的来自西南孙家的御状书:“...若常家有异议,可请圣人下旨保人,若不然,便从我这代掌御史台的四品佥都御史身上踩过去。”


    萧珀眉眼弯弯,人畜无害,语态跃跃欲试:“不过,要提醒你们的是——若你们敢动朝廷四品言官,你们也得进去陪着关北侯受审,到时也算是四角齐全,相亲相爱一家人了呢~”


    去你娘的四角齐全!


    常家才猛然发现,外派江南的熊老五和樊益,诚然是炸碉堡的先锋,这位留在京师、一直藏匿于薛枭身后的矮脚猫也绝不是什么和平的镇宅吉兽!


    靖安大长公主入宫面圣,却被告知圣人微服畿州不在京中,靖安大长公主暴怒,憋着一股大气,折了马鞭狠狠抽了徐衢衍伴驾吴大监三鞭,强撑一股劲撂下狠话:“——七月十五,开大朝,皇帝躲得开初一,躲得开十五吗?”


    七月十五,鬼门开。


    一月一次的大朝,在蒙蒙亮的鱼肚白天际下缓缓拉开帷幕。


    微服数十日的永平帝徐衢衍,甫一坐下,便见六、七个臣工出列弹劾,所指皆为一事:御史台弄权擅专,捻恶误朝,负太祖之圣恩,辜今朝之优待,居位一日,文臣武将即受一日之害,群臣窃痛之!


    袁文英跃众而出,愤懑道:“关北侯乃丹书铁券勋爵之家,竟在上朝途中被御史台劫走,为人臣者无不唇亡齿寒,今朝之常蔺,岂非后日之你我?自古秦以来,以九品中正制择其族优者而入仕,向来刑不上大夫!如今御史台反其道而行之,当众收押朝廷命官、世家勋爵!莫不是御史台已成士大夫之京兆尹!?成为凌驾于臣工之上、皇权之下的第三权!?士大夫之威严何存?读书人之荣耀何在?岂非让功臣心寒!让肱骨遗憾!”


    除太祖皇帝,大魏历朝,均无人将御史台的用处真正用在臣工之上——毕竟位子轮流坐,今日我是御史台的人,明日我就有可能入六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会冒着得罪人的风险行使随时变更的权力呢?


    如今御史台重翻法令,众臣方知太祖皇帝将御史台之用抬举得如此之高!之广!之大!


    弹劾者不敢直言太祖皇帝的法令失误,只敢挑起臣工与御史台的矛盾,逼迫永平帝站队。


    弹劾者不敢直言,御史台敢。


    萧珀躬身出列,虽距内阁次辅袁文英尚有五行身位,位于乾元殿文臣列队中后方,却不卑不亢高声应道:“难不成,次辅大人认为太祖皇帝颁发的法令,是错的?”


    袁文英未曾侧首,直起身来,双手交叠垂搭在身侧,神容微倨:“时也,令也,无对错之法令,唯顺时之策令。难道御史台所用的桌椅藤条,都是百年前的老货不成?难道御史台的东西用坏了,不修不换,也一直用下去?”


    萧珀躬身乖巧应道:“袁大人将太祖圣谕比作坏掉的桌椅藤条,胆大包天,御史台不敢回应——若次辅大人有胆,明年天坛祭祀,可将此话于大魏帝王牌位之前再说一次。”


    袁文英怒目:“你———!”


    “好了。”龙椅之上,永平帝终于发话,年轻的帝王声音发沉,阻截这番逾越的讨论:“好了,事涉太祖皇帝怎可言辞僭越——老师失言了。”


    袁文英即为永平帝帝师。


    帝王此言,已作是非分辨。


    永平帝一锤定音,欲将弹劾御史台此话越过,后谈其他,却听文臣中上游传来一腔温润清朗之男声:“太祖皇帝圣谕自是不错,御史台持证拿人循规循矩亦挑不出错处,只是有一点——”


    大理寺少卿贺卿书躬身执笏板而出,年近不惑,在足够资本进入乾元殿上朝的文武大臣中,尚算年轻,且形容清隽,眉眼疏朗,蕴含极为文雅的书生意气,加之其素来缄默内敛,在朝中风评向来不错。


    永平帝不能制止其开口,便只能以沉默明示其继续。


    “只一点。”贺卿书道:“太医院院簿卢大人,昨日被请入御史台中,恰逢我大理寺需验伤,卢大人晌午时过来同微臣道,关北侯常蔺已双腿失力不可行,喉头水肿不可言,双目赤红不可视——我大理寺审讯犯人尚且不可重刑招供,御史台虽有监察百官之职,但贸然向士大夫上刑致残...”


    贺卿书身形躬得越深:“只是不晓,圣人可曾知允此事?”


    永平帝抬眸:“朕,不知。”


    贺卿书再道:“圣人既不知,那微臣便可推测此乃御史台私刑为之——此举,究竟是履责过度?还是公报私仇?”


    贺卿书躬身作大揖:“还望圣人明察。”


    永平帝不言,十二旒冕后的眸色未动分毫:“萧珀,可有此事?”


    萧珀低头,一时不答,刚微微张口,却听朝堂之外一把昂然稳沉之声:“此事,为真!”


    乾元殿外,御史台疯狗薛枭着正三品红袍朝服,手执笏板,大步流星快行于前,步子迈得极大,于正二品内阁次辅袁文英身侧停下脚步,撩袍跪叩,三呼万岁后听声起身。


    袁文英身板笔直,沉声斥道:“此乃大朝,按律丁忧守孝者,不可上朝!薛其书,你可知吏部可治你的大罪!”


    薛枭抬颌侧眸,瞥向身侧之人:“敢问袁大人,我丁的什么忧?守的什么孝?”


    “自是你继母祝氏的母孝!”


    “放屁!”


    薛枭张狂抬颌,宽袖猛甩开,一册薄本“砰”的一声砸在乾元殿烫金青砖之上:“关北侯已认罪,于镇江府樊楼买下祝氏,送入薛府之中,趁我娘苏氏生产之际为其奉上毒酒致我娘身死,而后关北侯为祝氏假造身份,成功嫁入薛家,与薛长丰为妻,以达成掌控薛家之实!”


    薛枭正身向永平帝,双目赤红,大声问道:“圣人!为人子女者,可须向弑母凶手守孝?!吾母九泉之下,可能闭眼?!可得安息?!”


    吸了两天氧+生脉饮+输液,今天终于血压正常了...


    第237章


    薛枭的诘问,振聋发聩。


    生母为继母所杀,他如何能为继母守孝丁忧?既不丁忧,那他以二甲进士、三品大员的身份出现在乾元殿,自然也不是什么僭越的大事。


    但,认定为大事小事,还需帝王定夺。


    永平帝广袖微扬,吴大监埋头小跑至殿下,将证词簿双手呈递于永平帝眼前。


    永平帝翻阅之机,薛枭再次开口:“...关北侯招认的事实不止如此,杜州决堤案中埋在玉门关外苏家营地地下的那三万两白银便是时任苏家麾下副使的常家所做!观案斋与江南官场借画勾连洗钱亦为真!”


    “十年来,常蔺纵容其子、其族亲欺男霸女、欺行霸市、阗占佣田一百零九件,涉命四十七条,金额白银愈万两!常蔺其人朋奸罔上、剥民膏以营私利、虚官帑以充权门!”


    “桩桩件件,该是常家的,关北侯都认了账!签字画押在后,不容抵赖!”


    说到“玉门关”三字时,位居武将首行的崔白年猛然抬眸,深邃眼窝目光如炬地斜瞥身后,如鹰视狼顾般警觉,而听后言“桩桩件件,该是常家的,关北侯都认账”,方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常蔺与靖安终是一路人,有股一人做事一人当的傻仗义,自己的事自己扛了,骨头硬,绝不出卖“自己人”。


    虽然蠢,但作为受益者,便觉这项特质很是受用。


    崔白年脊背一松,收敛犀利目光,低眉顺首,恢复沉稳的松闲姿态。


    崔白年事不关己,乾元殿中另有文武肱骨为常家辩经,仍以袁文英为首——崔白年常年不在京中,靖安喜好广集重臣至吟春楼议事,三角不齐全时,通常是袁文英补上,故而袁文英与常蔺倒有几分香火情。


    “签字画押,自是不容抵赖!”袁文英高声辩驳:“只是——正如贺大人所言,刑讯逼供逼出来的证词也能作数?!那世间岂非皆是冤案——错——”


    “若我说,御史台从未对常大人用刑,袁次辅又该如何应对!”薛枭厉声截断袁文英后言,一顿之后,挑唇一笑,略深的眼窝之中,眼神饱含玩味与恶意:“不如袁大人与下官打个赌,如若常大人浑身上下完好无损,您脱了衣服裤子,绕着禁宫转三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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