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光身份特殊,又和吴敏有几分香火情,吴敏自然也提过这儿。
但水光一出宫直奔姐姐家宅着,压根不想跟宫里的人事再牵连,故而一次也没来过。
小门房小钟偶尔进宫伺候吴敏,自也认得水光。
水光笑嘻嘻的,一双眼睛如弯月,没时间跟小门房套近乎,但言语是亲近自然的:“甭跟我这儿戴高帽——我问你,吴大监回来没?”
今日恰好二月二十。
门房也嘻嘻哈哈:“回来的呀。”
“帮我通传一声?”水光道。
门房直摇头:“今儿可传不了——大监出去了。”
吴敏出宫了,但不在私宅,皇帝近侍的行踪不好打探,所以水光换了个说法:“好哇,大监说了要请我吃百香楼的羊肉汤,合着自己个儿吃独食去了!”
门房小钟连声道:“您可别囫囵冤枉人,我们大监出公差去了——”头一埋,压低声音:“一早就去了岐黄阁。”
水光扶着门框的手僵了僵,重复:“岐黄阁?去岐黄阁作甚?”
小门房笑呵呵:“您太医院出来的,还不知道去岐黄阁干啥?——帮圣人取东西赏人哩!”
“赏谁?”水光追问。
小门房身形向后斜倒了倒,嘿嘿笑:“这天大的事,我小小看门子哪里知道?”
话这么说,腰却越弯下去,语声嘶嘶如蛇吐信,细细的嘘声:“不过大监是昨儿个夜里匆匆回来的,只说了一句‘总算回来了’,便让小的备马,他老人家亲去岐黄阁。”
水光愣在原处,隔了一会儿,才紧紧咽了口唾沫。
岐黄阁为太医院设于城郊的药试之所,专司试药精进医术。
这并没什么特别的。
但有一桩用途,让水光不得不深思——为避毒祸,设在宫中的太医院本署不得藏储剧毒性药材,譬如乌头、砒石类等,皆管制于岐黄阁。
吴敏深夜至岐黄阁取毒、半夜出现在薛南府门口来自山海关的矿石、莫名其妙的红绳、心神不定的姐姐...
最后的归口,会不会是,可能已经返京的姐夫?!
吴敏...毒药...赏人...
她虽读书不多,却也知道刘邦杀樊哙韩信、赵匡胤杯酒释兵权...
帮老板干的脏事烂事多了,老板便恨不能剁掉帮着干事的那双手,好糊弄世人,自己个儿生来便洁白无暇、不染尘埃...
姐夫,就是帮皇帝干坏事的手啊!
水光深吸一口气,立刻转身,衣角“砰——”一声打在光洁的转角砖上,紧跟着是踏得极响亮的果决的脚步声。
进宫。
她得进宫。
现在就得去。
虽然她厌恶那四方整齐的,除了云的形状,无论何时都一模一样、不出任何差错的天空。
虽然她惧怕着他们的爱意:她对皇帝的爱意,绝不能全心投入的、带着试探、带有条件的爱意;皇帝对她的爱意,盖着瞒骗、从一开始便不真诚的爱意。
虽然她好不容易出来了,但她可以,可以为了姐姐再进去。
那是姐姐。
那是姐姐呀。
姐姐因隐忍一艘船,一艘小小的船,在惊涛骇浪里,渡她上岸、扶她存活的船。
如今这艘小小的、窄窄的船,终于摇摇晃晃地荡进平稳的湾口。
为了姐姐,她可以当帆,可以做桨,可以化成水成为推波助澜的浪...
她当然认为自己很重要。
但,姐姐比她更重要。
风波来了,这次她能压住,她能帮姐姐压住。
登名簿、录踏宫门、换太医常服,沿着冗长的巷道,从宽处慢慢变窄,成了一条线,最后成了一个点。
水光藏在宫巷入口的暗处,扬了扬头,一动不动地看向远处。
远处有一方马架,马儿踢踢踏踏缓步前行,给这盖上灰纱的天,配了一首铮铮铁曲。
隔了好一会儿,水光抬起手来,手背朝上把眼角的泪抹尽,便低下头提起衣摆,沿着这见不到头的长廊,疾步小跑前行。
******
一个时辰前。
麟德殿中,点香。
皇帝徐衢衍并不信佛,亦不信鬼神,但百姓以为一个崇佛的皇帝仁心仁德,他也不介意信上一信。
年轻的帝王将香炉向外推了推,袅袅烟雾直冲九龙盘踞的金顶。
徐衢衍垂下眸,薄且微微上挑的眼睑,像两柄锋利的骨扇,但奇异的是,他的眼神是细腻柔和的。
而他的正对面,则是应在山海关外的薛枭。
“你比朕预料返程早了几日。”
徐衢衍语声平稳,伴随身侧泥炉中烧得红旺核桃碳“滋滋”的声响,像一壶即将沸腾的水。
薛枭亦微垂首:“行程顺利便回来得早。”
“很顺利?”徐衢衍勾了勾唇角:“见到她了吗?”
薛枭不语,从怀中取出一方用粗麻布缠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垂首双手呈于圣前。
这粗麻布一看便是从衣裳上撕扯下来的,边角拉着毛边,洗到发白,只能看出泛着灰,瞧不出颜色。
皇帝徐衢衍眼神定在粗麻布上。
仿佛上面,还沁着属于世间所有母亲的特殊馨香。
徐衢衍单手接过,打开来看。
是四张纸。
通行文书一张、过签文书一张、身份户籍名帖两张。
通行与过签文书上皆归属于一人,一个女人——山海关邱城平越镇军户戚季氏,名心娘,父为平越镇捌叁小旗旗长,昭德七年嫁同镇军户戚得光,户下有两子一女,均已成年。
大魏朝的身份户籍名帖的内容与前两份文书大致相似,唯一多了一点:人的相貌特征。
其中一份便是这位季心娘的,上书“面圆眼大,脸无痦痣,脖颈右下侧有一道长约一寸疤痕,身患喘症。”
一份是已销户的旧纸,纸张毛边泛黄,上面写着“戚长儿”,生于昭德八年秋,昭德九年夭折,右手手腕至肘有一道紫红色的胎痕。
军户和平民不一样,民户是女子及笄、男子弱冠方可在所在官衙注户,军户、伶户等则是一出生便注户,以免有人钻空子脱籍。
“戚...长儿...”永平帝徐衢衍声音非常轻,像从牙缝中呼出的气声。
他手有点抖,指腹娑娑从那两张户籍名帖上摹过。
帝王的情绪从抖动的指尖泄露,但仅仅一瞬,所有情绪全都归集回位。
徐衢衍微微抬起下颌,面容看不清喜怒,只再将问题重复一遍:“朕的问题是,你见到她了吗?”
薛枭喉头微动:“夜黑风高,臣没有时间细看,得手后,臣将取出名帖,便将马架、尸首、包袱细软尽数火烧殆尽,并不曾见到季夫人本人。”
徐衢衍点点头:“确定其夫戚总旗已死?”
薛枭颔首:“昭德十三年,戚总旗抗击鞑靼战死,已下葬十余年,墓碑、棺椁俱全。”
徐衢衍沉默许久,唇角嗫嚅,话在嘴边却犹豫再三,终是开口再问:“你...是如何杀的她?”
“药。”薛枭低埋下头:“此药无色无味,中毒之人将在睡梦中离世——并不会承受痛苦。”
徐衢衍身形向后靠,直到后背抵到太师椅靠背,一直浮在半空的情绪好似才终于有了抵靠。
他笑了一声,不知在笑什么。
笑声像含了一口滚烫的茶汤,急促、细碎、牵强、灼人。
殿中瞬时沉默下来,泥炉的火,燃到房梁,透出既定的绝望。
水在翻滚。
而二人面前,还放着两盅空空如也的白釉小瓷茶盏。
薛枭垂下眼眸,敛起袖口,抬手意图斟水。
“我来吧。”
徐衢衍开口打断薛枭,玄色织金十二章纹龙袍袖摆扫在檀木桌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徐衢衍被精心教导过茶道,动作轻缓好看,突出的骨节包裹住白玉紫砂壶柄,烫水飞流直下淌入公道杯,将茶叶冲荡出清馨的香气。
永平帝姿容俊丽,动作清雅,亲自执盏敬茶,推至薛枭眼前:“你不爱喝苦茶,今年的金针,入口回甘,不苦。”
薛枭低眉。
茶汤褐黄醇厚,如流动的琥珀。
他双手接过,却转手放在身侧,并未着急入口。
徐衢衍并不催促,眉眼不动,唇角挑着清淡的笑:“怎独身回来的?萧珀几人呢?还留在山海关善后?”
“路途中遇到流寇,所在城镇的千户与寇匪有勾结,萧御史、石校尉等人留守剿匪,臣来不及交待此行谜底,便独自一人前往山海关等候季夫人。”
薛枭语声四平八稳,双手静撑于膝上:“东北春寒料峭,埋山伏击流寇辛苦,待萧御史等人归京,臣斗胆为他们求一个年终考评为‘优’的恩典。”
徐衢衍直视薛枭:“你确实胆子很大。”
薛枭唇角微抿。
“你从一开始就想好了,死保萧珀诸人。”徐衢衍单手放于桌面,神情平和,突然作出陈述。
第268页
同类推荐:
全员勇者,但我是魔二代、
爆款网文[快穿]、
beta他不想再当替身了[星际]、
关于我们校医老师是幕后BOSS这件事、
每天围观同期dk毁灭咒术界、
啾啾植株补给站、
不要乱捞太空垃圾[星际]、
我承包了全宇宙的植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