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观的诸多兄弟怎么办?
薛南府中随他起起落落的诸人怎么办?
抚育他成人的清越观怎么办?
他不怕死。
生死,不过一抔黄土相隔。
若非他长存死志做人做事,他无法从夹缝中闯出一片生天。
眼前黑纱迷蒙,黑压压一片,他理解徐衢衍的行事逻辑,却也惋惜自己无法再伴山月左右。
好可惜呀,明明已经看到光了。
薛枭指腹触碰茶盏的边缘,勾唇角,轻笑了笑:“还有一事。”
“你说。”徐衢衍道。
“太医院贺水光,是家妻幼妹。若我离去,还愿圣人立时彻底放贺太医出宫,容姐妹二人团聚相依。”薛枭目光逼视徐衢衍。
徐衢衍目光一动不动盯住薛枭:“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小姨回家之初,心神不宁。”薛枭沉声道:“吾妻幼妹,便是我的妹妹,长兄为父,我自要为她精心打算——水光看似纯然憨态,实则通透了解,将她圈在深宫之中,就像将开了智的鲸圈禁于狭窄水塘,实在残忍。”
“她自己呢?”徐衢衍微微扬颌:“她自己是怎么想的?”
“她一直缩在薛南府她姐姐身边。”薛枭反问:“圣人以为她会怎么想?”
“我以为她没有想通。”徐衢衍语声轻飘飘:“或许现在只是钻了牛角尖被困住...她很聪明,很多事情无需点透,她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薛枭将那盏茶握于掌中。
他手掌很大,小小的茶盏在他手中,像一颗致命的毒丸。
徐衢衍声音越低,最后陷入沉默,停顿许久之后,嗓音有些哑:“你是说,她不,不愿意?”
就算他耍尽手段也不愿意吗?
徐衢衍侧首看向一旁的纱帘。
吴敏龟缩其后,脖颈怂了又怂,飞快摆头。
徐衢衍颌角绷紧,似是憋了一口气,轻轻仰了仰头,隔了许久,才叹声道:“她若不愿,我便应你——”
可以了。
永平帝杀伐果断,一旦无后顾之忧,便可全心全力投入,可为百年明君,永平之治,天下安宁,近在咫尺;
山月、水光大仇已报,姐妹相聚,日后必定顺遂安稳,有的是好日子可以过,不必太多挂忧;
天宝观诸臣,前途大好,明君治下,大可一展宏图。
值了。
值了!
薛枭得到承诺,手掌一顿,并未有任何迟疑,抬手便将那茶盏送至嘴边,金针茶水的回甘漾在鼻尖,待去地下,等他来探孟婆汤究竟是何滋味——
“等等。”
徐衢衍扬起声线,语调高昂:“罢了——且罢了。”
徐衢衍背身拂袖。
织金龙纹袖摆再次拂在檀木桌面,层峦叠嶂的“娑娑”声,显露出帝王心头未消的怒意。
“出宫去!自己出宫去!”
永平帝背身面对薛枭:“回去好好陪陪你的夫人吧——我会将你西山大营的职务撤下,放你在翰林院修史,我亦会将萧珀诸人外放,断了你结党成气候的后路...其书,你将永生都不可能再出京师,我会给你后嗣荣光,但绝不会叫他们成大器。”
“我希望你别恨我。”永平帝声音低到还剩一丝气音:“也希望你,别骗我。”
薛枭抬起眼眸,生死之间走一遭,神情却未激起太大波澜。
薛枭跪地磕首,缓缓闭眸。
眼前好似浮现出那个苍白少年脚被捕兽夹夹住,在山林间高声喊:“这位小道长,眼见人受困却不施援手,岂秉修道之心?”
他以为这少年又是祝氏派来算计于他的坏种,侧过眸,冷声笑道:“老子曰,爱救则救,不救则不救,万果循心,方为道也!”
少年右脚下方淌了一大滩血,却笑得愉悦:“老子没说过这话!”
噢。
不是祝氏派来的,纯纯就是个踩中陷阱的倒霉路人。
他转过身,朝那少年走去,语声高扬:“此老子而非老子,老子没说过,是我这个老子说的!”
薛枭撑地起身,睁开眼,年少初识的场景退散。
他轻轻道一声:“好。”
至此一字,嫌隙已起,兄弟退场。
麟德殿的香,燃到一半,袅袅的烟雾绕在窗棂和房梁。
“奴才本没格儿说这话。”吴敏埋着头从纱帘后怂出来:“但今儿个奴才这脑袋就算是掉地上,奴才这话,也得说。”
徐衢衍脊背笔直,安静回坐檀木桌后,轻摇摇头:“朕知道你要说什么。”
他该杀薛枭。
这么大的秘密,但凡走漏一丝风声,什么名垂青史、千古明君,都成枉然。他将身败名裂,后世的议论恐砸穿他棺材板。
他修行半生,敢弑母、敢夺权、敢杀功臣,艰难地将自己渡到岸口,却在今日全数破功——寡情果决才是帝王最基本的功课,他却放走了薛枭。
他果然不是帝王血脉。
他只是一个渺小的、微不足道的军户之后,才会有如此这般割不断的、无用的感情。
徐衢衍双手自然垂下,苍白的手垂搭在龙纹织样上,喉头有些梗。
吴敏在心头轻叹一声,欲开口劝慰,却听廊尖步履急促,告了声死罪便推开小门快步向外走,小内侍踮脚凑耳飞快说了两句,吴敏扯过内侍低斥:“...给薛校尉备马驾出宫!绝不可叫他们碰着!”
若是看到薛枭完好无损,那小祖宗必定扭头就跑!
贺水光跟她姐可不一样!
她姐面冷心软,这死丫头外头甜腻腻,里头却冷心冷肠,半点不为他人作想的!
吴敏憋着一口气不敢透露,生怕他提前说了,叫本就低落的帝王空欢喜一场。
香,燃尽。
断断续续的烟,像将死之人有气无力的吐息。
年轻的帝王安静地坐着,直到门外传来踢踢踏踏的声响。
“嘎吱——”麟德殿的门被一把推开,跟随门动的,还有帝王不由自主挺直的脊背。
水光卡白素净的脸从门外探入,待看到桌上两盏冷茶,不由脸色大变。
茶已凉透。
饮茶的人呢?
她终究是来晚了吗?
水光心生出绞痛——为姐姐而痛:“...薛大人...我姐夫回京了?如今在何处?”
一旁的泥炉,枣核炭也随那香一样,忽明忽暗地烧到弥留。
徐衢衍眉眼顿时轻快:“水光!”
水光快步踏入,看檀木桌后着一身织金龙纹的帝王,唇角挑了挑,神色却是抑不住的冷:“方——哦不,民女应当尊称您‘圣人’。”
“我知你怨怪我骗你。”徐衢衍起身,身形前倾:“秋水渡时,我有要事在身,不便暴露行踪,之后误会愈深,我无从辩起——我无意骗你,越明确是我小字,太后姓方,阖宫皆知...”
水光抬手制止其后言:“这些小事再提无益,我只问你,薛校尉呢?”
水光目光灼灼,指向一旁吴敏:“他一早便去岐黄阁取药。取药作甚?你堂堂天子,如今烦人的姑姑已经过世,你收归权柄,早已大权在握,你的御前近侍何须偷偷摸摸出宫取药?!唯一的解释,便是你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水光笑了起来,她笑起来很甜,两只大眼如弯月,漂亮得像月下的清泉。
说出的话,却不是那么叮铃铃的动听。
“抑或是,你要用薛校尉逼我?”水光逼近绕步:“御前大太监去岐黄阁取毒药,多大的事呀...小钟素来在吴大监身侧行走,嘴巴比河蚌还紧,怎么可能被我三两句话就套出他师父的去向来?”
“除非,你本就想叫我知道。”
水光脑子比清泉灵:“就像当时你借林院正的手暴露皇帝的脉案,叫我猜出你就是皇帝一样!”
水光行至徐衢衍身前。
徐衢衍靠坐在檀木靠背太师椅上,双手垂搭,抬起脸,仰视水光:“那,有用吗?若我拿薛校尉和你姐姐逼你入宫,此招,可见成效?”
水光低头俯视徐衢衍,眼角细微抽动,忽而展眉笑道:“有用。我可以为我姐姐粉身碎骨,不过是入宫为嫔为妃、享受荣华富贵,又怎么会没用?”
少女极少极少发出这样讥诮的语声。
水光是洒脱的、从容的、明白的、果断的。
徐衢衍抬起眼眸,眼神从少女发红的眼目、抽搐的眼角与勾起的紧抿的唇瓣扫过。
“不过——”水光语声一转,双目赤红,后槽牙死咬:“等我入宫,你最好睁开眼睛睡觉——若我能生,我便生下孩子后杀你夺位;若我不能生,我便先杀你夺位,索性将这大魏改天换日!”
“母亲的仇,是我姐姐一个人拼碎一身骨头报下的。”
“我贺水光也绝不是孬种,这仇,我活着能报就报,活着报不了的,我穿着红衣裳去死,作了那厉鬼也要把这仇报了!”
泥炉的炭都燃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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