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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荒腔走板_风歌且行箭头 第16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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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开月明,泼银万里,枪尖被月光清洗,亮得晃眼。她的墨衣披上皎皎白纱,竹影飘摇,微抬着下巴使眉眼浮现倨傲之色,冷声道:“鄙人周幸,家父赫连钦,想必尔等也不陌生。”


    “你们听好。数年前有人窃据天位,因逆贼占据帝星,才使天降厉罚于大齐,人间寒灾不断,水患连连,天下大乱。今日我带先帝皇命进城,为的就是清剿逆贼,归正皇统。”她双眸沉甸甸地杀意尽现,凛冽非常,一字一句道,“我方才念在你们尽忠职守便留了性命,现在我已言明进城缘由,再有拦路者,视若篡位逆贼同党,杀无赦!”


    陈晋叫这短短两句话震得浑身发抖,几乎站不住:“你有何依据!”


    “孰真孰假,百官聚首之时自会分晓。”周幸将长枪往前一刺,雷霆万钧地喝道,“让开!”


    陈晋下意识往后退一步,这一退,身后的御马监与亲兵卫再也站不住——任谁顶着城外的数万大军恐怕也站不住,尤其是今夜御马监为了平乱,领走了城中能战的大部分精兵,剩下些只有花架子的少爷兵在此充数。荣国公带来这些兵,就算是一路杀过去,也足够杀到皇帝的寝宫门口了,以无谓的性命阻挡也不过是令他们的马蹄走得慢些而已——他们心知肚明,于是也紧跟着退了。


    陆酌光将马牵来,拍了拍马背,凑在它的耳朵旁低声细语,眉眼蕴着一汪柔水。


    周幸诧异地瞥他一眼,不知他跟这完全不相熟的马聊个什么劲儿,还看得那么深情,便故意伸手往他眼睛前挡了一下,将他挡退了两步,随后翻身上马,回身望去。


    钱不断众人紧跟后方,散于两边相随,而樊仲卓也已驱马上前,所有人皆已做好准备。周幸回头过来,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握着父亲的长枪,一马当前走在前头。


    数万大兵齐动,马蹄参差不齐发出的声响如夜间长擂的战鼓,兵峰压城,行过京中的大道,早起的百姓见此阵状,纷纷惊呼变天,躲回家中不敢再出,稍有些胆大的,也只敢远远观望。


    寅时过半,天幕已不如浓夜黑绸,星光稀微,月辉倒是明亮起来。崔慧临走时让馒头噎得难受,这会儿嗓子总感觉有异物,想找个没人的地儿抠抠嗓子眼。但宫外已有数位大臣候着,未免生乱,他不敢乱动。


    今日本该早朝,皇宫到了时辰便开了门,却不想城中惊变,兵部将消息传遍后,原本要上朝的百官也不敢再出门,宫门也紧急关闭。正在此时,却有人上门来请——禁军持神兵营令牌,挨家挨户地敲开朝中大臣的门,以荣国公之名请百官上朝。


    天黑之前,皇帝捅出的篓子已经到了没人能处理的地步。先是为了收束兵权先后处理了荣国公、赵首辅、吕侯等人,又下令暴力诛杀反抗的难民,紧接着外仓被占,各地县官接连举起反旗,到了这等上失良臣,下散民心的地步,便是一百个文官在朝上撞柱而死,都难以摆平。


    天黑之后,他不知怎么又出了个昏招,将御马监派出去平乱,致使城中守备挂空,荣国公在今夜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又以生硬的态度请了百官上朝,大半朝臣俱已对他的意图猜了个七七八八。


    说实话皇帝做到这份上,莫说是掌兵的武将,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都想拿着刀冲上去囊死龙椅上的昏君了。


    齐煊匆匆赶来,见百官聚首,东方泛白,便知时辰已到,于是行至宫门前,抬手拍了拍:“开门。”


    他这一举动实在荒谬,令百官惊诧无言,皆愣愣地看着他。崔慧便是被噎得难受,也没忍住笑出声,道:“王爷,皇宫岂是寻常屋舍,宫门如此厚重,你这边拍,里头听不见。”


    他说着,往前走了几步,打袖子里摸出个窜天猴,道:“王爷助我。”


    齐煊有些昏了头,闹出个笑话来,但也并不在意。他上前与崔慧交头接耳,研究半晌,最后一人拿着窜天猴,一人引火,点燃后就听“嗖”一声尖锐之响,一缕火红的星光飞入云霄。


    “你们这是作甚?宫门之前岂是玩闹嬉戏之所?”左都御史看不下去,对崔慧厉声斥责,“你好歹也是都察院的御史出身,何以如今升官至此,反倒将礼仪律法忘了个一干二净?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崔慧默不作声地领了这句批评,百官窃窃私语,约莫又在聊一些戳他脊梁骨的话。然而须臾之后,那扇巨闩重扉的宫门便忽然开了——此景必然引得百官喧哗而惊,毕竟这皇宫正门终年常闭,非皇帝出行、大婚、行祭等国务大事之外,等闲时候绝不会开启。此门以示天威,平日莫说开门,便是连靠近都不成。


    今日既开,皇城变天已是板上钉钉。


    正门全开后,司礼监掌印公公领着一众侍卫站在门后,亮相于百官之前。


    宫内岂能由一个没根的太监肆意妄为,左都御史怒不可遏,头一个跳出来厉声道:“吴吉安,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开正门,藐视皇威!岭王、崔慧,尔等联合犯此罪行,谋反之心昭然若揭!当我等都察院御史都是摆设么?”


    齐煊扭头,狠厉地目光钉在他脸上,咬牙切齿:“谋反?我曾经为东宫太子,是正经的储君,何来谋反一说?”


    “你当年擅调东宫禁军,围刺行宫,欲意逼先帝禅位,犯下滔天罪行,先帝顾及亲生骨肉,宥帝仁心宽厚,皆留你性命,不想你却恩将仇报,伙同阉党造反!你怕不是想遗臭万年了!”


    齐煊让怒火烧红双目,胸膛剧烈起伏,双手紧握至手背青筋暴起,纵心中有恨,却也没有继续争辩,只道:“无妨,我是不是被害,是不是清白,父皇心知肚明就行。”


    正当数位官员欲意攻讦之时,地面震颤,鼓声由远及近,数万人点亮的火把如繁星坠落,接成长龙游曳而来。


    头前一人领队,身后千军万马,这阵仗任谁看都是逼宫,到这种时候,谁敢多说一句必定也是人头不保,因此正欲与齐煊争论个高低的官员都及时闭上了嘴。


    周幸是第一次出现在百官面前,漫天的火光下,她看见这些自称“鞠躬尽瘁,忠肝义胆”的朝臣,每人的脸上都有着不同程度的惊慌恐惧,心中不免觉得好笑。


    良臣自然是有的,但站在朝中的高官也多为助力朝□□烂根深的一员,个个肥肠满肚,像是吸附在权贵上的蠕虫,早已退化了脊梁骨,到了这种关头竟然也不敢冲冠一怒——正是这样的人,害死了她的父亲和万千守边疆的将士。


    周幸低头一笑,翻身下马,随手将长枪扔给钱不断,大步上前穿过百官之群,先后朝齐煊、崔慧二人抱拳示意,最终停在吴吉安的面前,拜礼:“文喜公公。”


    吴吉安抿唇轻笑:“终于得见周姑娘。”


    陆酌光跟得太紧,几乎踩着周幸的脚后跟,不动神色地将吴吉安从上到下打量,不懂这太监说的是什么话。“终于得见”?那便是早就认识了。


    荣国公下马行至百官跟前,他甲胄加身,腰佩长刀,因生得高大,浑身肃杀之气,不怒自威,摆出客气的姿态请百官走在前头,大军跟随其后。而陈晋带领的锦衣卫等则分列两侧,虽说并未放下戒备姿态,但也已经窝囊地跟了一路,到此也不敢发作。


    齐煊为首,其后便是周幸、荣国公、吴吉安等人。禁军悬刀于前,百官莫敢不从,只得被夹在中间,形成浩浩荡荡的大队伍,自皇宫正门而入,直往早朝大殿而去。


    半道上,陆酌光见吴吉安与周幸不停说话,便欣然加入了两人的对话之中,也不管他们方才在聊什么,就对吴吉安问道:“什么叫‘终于’,听起来你们相识许久。”


    吴吉安笑着,抬手比了个手势:“我与周姑娘传信来往,已有六年。”


    “六年?”陆酌光在唇齿间将这时间碾碎,又好奇地问,“你们此前从未见过,那她怎么知道你是文喜?”


    “自是有信物为证。”吴吉安拨弄了一下腰间挂着一只白色的鸟,细看才知是和田玉雕成的,呈展翅腾飞的姿态,通体镂空,不过巴掌大小,称得上鬼斧神工。他指了指陆酌光领口前的玉竹,“你这个,与我腰上挂着的东西,出自一人之手。”


    八年前,他在宫变之中立下头功,得皇帝赏识,因此改名吴吉安,但“文喜”这个名字,他用了二十年,乃是入宫时,他所拜的师父所赐。


    他那位师父也是个太监,其名武福,整日沉迷于雕刻,所住之处几乎都摆满了各种小物件,没有下脚的地方。任何时候找他,他都埋着头专心摆弄手里的玩意儿。许是喜好所造就的刻苦,又许是他本身就有天赋,岁及中年他便已经在御工监是数一数二的名匠。


    当初赫连钦讨赏,那块价值连城的玉就送到了武福的手中。吴吉安笑眯眯道:“它可是我亲眼看着,一步一步,从一块玉雕成了如今这模样的。”


    而真正与周幸结缘,则是六年前的一封书信。往常每年,吴吉安都会在许奉的生辰前送出一封问候之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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