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裴恕之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再睁眼时,看见的是一只绒毛柔软目光清澈的小小雌兽。
卢绘也在看他,看他神情变幻莫测,一时阴霾遍布,一时又风光月霁。不得不说,除了自家阿耶以外的男人都挺麻烦的,不但心思奇怪,还容易纠结。
“我没有气恼。”裴恕之语气温和,情绪平静,“只是希望绘绘明白,不论是李孝忠,还是独孤子洵,俱非你真心喜爱之人。”
这个卢绘就不同意了,“那我还是挺喜欢他们俩的。”
话一出口她就察觉不对,连忙补救,“啊呃不是,我的意思是,一次喜欢一个,每次都挺喜欢的。”
裴恕之轻笑起来,“你喜欢李孝忠,是图谋人家留在当地给百姓行医布药;你喜欢独孤子洵,未必没盼着他接替年老多病的裘夫子,留下来教导当地孩童读书。我说的可对?”
卢绘被说中心事,讪讪的放开假舅父的臂膀,“有所图谋的喜欢,也是喜欢嘛。”
裴恕之反手揽她在身旁,就像夹着一团棉絮。低笑声引的胸腔震动,连带卢绘都被震的一顿酥麻,鼻端飘来裴恕之衣袍里上熏香,闹的她莫名一阵脸红。
裴恕之笑够了,“好,我来问你,倘若李孝忠想要当个行踪不定的游医,独孤子洵想要回乡举业,你还喜欢他们么?”
卢绘干干一笑,“那……我就在心里不声不响的惦记他们吧。”
“他们将来自会娶妻生子,用不着你惦记。”裴恕之笑着敲她额头,“他们未来的夫人若知道有人敢惦记人家夫婿,必定杀上门来好捶你一顿。”
卢绘摸摸脑门,若有所思,“适才我说不能明知有坑还往里跳,可细想来,若换了我阿耶阿娘,即便前方是无底深渊,定也一头跳下去了。唉,是我们太儿戏了……”
“你知道就好。”裴恕之满意的起身,顺手拎起臂膀下的少女,“你不用为独孤子洵担忧,少年人有学问有操守是好事……”
清亮的银白月色下,卢绘看他清凌秀美的侧面轮廓,偏一副老气横秋,忍不住笑起来,“其实少相你也只比子洵大三岁,仿佛你是他长辈……”
裴恕之一个眼风扫来,她忙低头,“我错了,我不该插嘴的,舅父您继续说。”
“自幼的耳濡目染,寡母的不断逼迫,都不曾使独孤子洵屈从,可见他心性确有可嘉之处。如今他家中还有个大伯父压着,哪一日这位大伯父也去了,崔氏岂不愈加无法无天?将来若授了官,他该如何自处,继续受崔氏掣肘?还是叫崔氏多一个骄横霸道的依仗?”
“还是尽早去了这心魔罢,既有益于独孤氏,也能造福一方百姓。反正,也不是什么难事。”
裴恕之说的轻描淡写,似乎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一回头,发现卢绘正在后面看自己,眼睛亮晶晶的。
“过来。”裴恕之向她招手,“有话就说。”
卢绘这次是真心真意的抱住他的臂膀,“少相你知道么,你对宣郡王说不会叫他平白受委屈,又对宋先生说会让子洵阿娘改了骄横性情——那样子好气派好威风啊!”
裴恕之不住摇头微笑。
“我们三个死活想不出法子,可你说了结就能了结,别看宣郡王平日里眼睛生在头顶上,适才他瞧你的眼神别提多敬服了。唉,少相您要是我真舅父就好了。”卢绘越说越觉得可惜。
裴恕之板着脸拧她耳朵,“存心不良,莫不是想狐假虎威为非作歹?”
“我不会为非作歹的!”卢绘捂着耳朵退开好几步,“只不过若有少相这样的舅父,我呀……”
“怎样?”裴恕之笑着踏前一步。
卢绘隔了好几步笑着,“我就多定几回亲!清早定一回,落日再定一回,定它个百八十回!”
“讨打!”裴恕之作势要扬手。
卢绘赶紧远远跑开,身后留下一串清灵畅意的笑声。
裴恕之留在原地笑了会儿。
他也不急着召唤铁勒吩咐行事,反而颇有闲情逸致的沿池塘缓缓踱步,任由柳枝一根根拂过自己的肩头。
不知为何,他觉得今夜的月光尤其俏皮讨喜。
——若她意欲勾引自己,他有的是法子化解。
或戏谑挖苦,或虚与委蛇,这些年来逢场作戏早惯了。
可她心如赤子,全无这等念头。
嗯,挺好的。
第46章 往日情债 七
眼望着夜色降临,崔夫人才开始不安起来。
自街头遇上小贱人与那浪荡儿算起已过去大半日了,清河崔氏在神都的族人应当已经得到消息了,为何还不来解救她?不就是打了几下,说个情赔个钱,事不就平了么。
虽说这座府邸看来甚是气派,不过区区一个商贾之女能认得什么高门显贵了,大约就是堆银子买下的。估计洵儿已是那小贱人所遇最上乘的夫婿之选了,不然当初也不会死皮赖脸的巴结纠缠。那么,清河崔氏为何还不来救她?
崔夫人眼睁睁看着日落月升,月落日升,在忐忑中迎来了次日清晨,忽有一群身着公服的牙差如狼似虎的冲入房间。随着一阵混乱的尖叫与吆喝,崔夫人被狼狈的押了出去,蒙眼堵嘴塞进一辆马车,颠簸了不知多久后被丢入一间阴暗潮湿的牢房。
生有青苔的石墙上有指甲划出来的痕迹,乱糟糟的土面上铺了些许稻草,还有两个破瓷碗和一个脏污的恭桶,偶尔还能看见虫蚁草隙中蠕动。
崔夫人感到后脊汗毛根根竖起,惊恐的扒拉着铁栏足足呼叫了一个多时辰,哑了嗓子才安静下来。她养尊处优了大半辈子,何曾有过这等经历,自也无从分辨官府大牢是何模样。
大牢中昏暗无光,只在石壁顶端开了一口巴掌大小的气窗,根据窗口透入的少许亮光,崔夫人方知昼夜之分。
当日土牢来了一个面孔麻木的老妪,往破瓷碗中甩一勺粟米糊充作饭食,又在另一个碗里倒了些浑浊的白水,崔夫人赶紧问此地是何处。
那老妪答:大理寺地牢。
崔夫人大惊失色,她虽没什么见识,但也知道寻常的民间斗殴是不会闹到大理寺的,一阵跺脚咒骂后她推断出两件事:
其一,那小贱人不念旧情,竟然报官了——没错,虽然她可以殴打无辜泄愤,但对方不能反抗,这是她十几年来的习惯认知。
其二,那小贱人家里明明只是一介商贾,要么是最近卢致南夫妇攀上了什么权贵,要么那日被她指使奴仆殴打的浪荡儿身份并不简单,这才惊动了大理寺。
日落前,那麻木老妪又来送食水,看那两个破瓷碗中的粟米糊糊和白水一点没动她也毫不奇怪,收起木勺就要走,崔夫人赶忙又问:其余囚犯呢,为何只有她一人?
老妪干枯皱巴的脸上似笑非笑,答:重罪囚犯,单独关押。
崔夫人顾不得惶恐,赶在那老妪离开前扯着嗓子追问:“我究竟犯了什么罪?”
那老妪回头讥笑:“你自己不知么?好大的胆子,胆敢行刺皇孙。”
什么?!什么皇孙,她何曾行刺过……一阵天旋地转,崔夫人坐倒在地。
——那浪荡儿竟是皇孙?!
她整个人都被悔恨与惊惧占满了,然后开始不断的高声呼号:
第一日她冲着空荡荡的囚牢出口方向,翻来覆去的大声辩解自己绝对无意行刺皇孙,只是个误会啊误会!但是什么误会呢,她又不好说自己本意只是想痛扁皇孙一顿。
于是第二日干嚎的内容变成了咒骂与告发诬陷,言辞凿凿都是卢绘害她,是她阴设诡计,故意引她殴打皇孙。
可能是自己也觉得这个说法太不可信了,第三日她开始哀嚎求饶了。
这几日崔夫人算是把余生的苦都吃了,原本嫌弃的粟米糊糊与浑浊白水在捱到第二日就忍不住都吃了喝了,夹杂有碎石砾就罢了,还有难以下咽的异味,但即便将破瓷碗添了个干净,崔夫人依旧饿的前胸贴后背。
到了第四日,她再也叫喊不动了,闻着一旁恭桶的臭味,躺在稻草上,在绝望与痛悔中有气无力的喊着‘我儿快来救母亲啊’……
如此半死不活之际,忽有几名身形粗壮的女狱卒将她提溜出去。
崔夫人饿的两眼发花,不知被拖拉着经过了几道转弯,终于进入一间温暖干燥的屋子,空气中透着阳光与澡豆的舒适气味,让崔夫人感动的深深呼吸。
两名女狱卒叫她自己沐发擦身,并给了她一身半旧衣裙,经过三四日炼狱般的屈辱折磨,只要能回复干燥洁净,便是粗麻衣裙崔夫人也感激涕零了。
总算之前十几年鸡鸭鱼肉燕窝参汤将身子补养甚是强壮,崔夫人虽然又饿又怕手脚发软,但还是很快将自己捯饬干净了。之后她随着女狱卒进入一间雅室,室内正上方端坐一人。
崔夫人隐隐觉得此人眼熟,稍加回忆立刻浑身一震,急急想要屈身行礼,谁知多日饥饿疲敝,致使身躯一软直挺挺趴倒在地,不过嘴里还是呼喊出了‘民妇见过少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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