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恕之淡淡道,“请崔夫人坐下。”
一个女狱卒端来把木凳,另一人按着崔夫人坐下,然后两人退出关门。
裴恕之道,“崔夫人好记性。三年前崔公的告老宴上,幸有一面之缘。”
崔夫人赶忙道:“不敢不敢,少相贵人事忙,居然还记得民妇,民妇……”
——那是为崔家老族长崔懋致仕所办的盛宴,她作为清河崔氏旁支的旁支,费了许多银钱与周旋才获得赴宴资格。记得酒宴半歇之际,一众女眷隔着花树与湖面,远远望见了刚刚晋升中书舍人的少年权臣裴恕之。
当其余贵妇娘子畅想‘此人若能为我佳婿’时,崔夫人却在心中痴痴的想着,何时儿子也能有此造化,叫自己好好受用一番众星捧月的荣耀威势。
“你可知自己所犯之罪?”裴恕之打断了她的絮叨。
崔夫人双膝一软,嚎啕哭诉起来,“民妇真没有行刺皇孙啊!民妇不知那是皇孙啊,民妇只是想…只是想…啊啊啊啊啊……”打他一顿。
裴恕之重重拍了下桌案,“你若再闹,就立刻回大牢去!”
崔夫人立刻噤声——她已经吃够苦头了,再不愿回那鬼地方去。
“几日前你所伤之人乃当今陛下之孙,信陵郡王郦敬宣。当时多人所见,你指使仆从气势汹汹,显是意欲致人死地。”裴恕之言辞简洁,“按本朝律例,行刺皇亲其罪当诛。”
崔夫人扶着木凳抖若筛糠,“民妇真不是要行刺皇孙,请少相明鉴!”
慌乱中她想起一事,“对了,请少相质问那个小贱……卢氏女,她能证明民妇并无意行刺,就是南玉商行的……”
裴恕之神色略有不悦,“南玉商行之主卢致南出身范阳卢氏,月前已与裴家认亲,其女卢绘算起来是本相的甥女。”
“什,什么?!”
这个消息简直比随意打人却打到了皇孙头上还叫崔夫人不敢置信,她满脸惊愕,“她家只是范阳卢氏旁支的旁支啊,都几代白身了,早就与平民无异了……”
裴恕之:“夫人也出身于清河崔氏旁支的旁支,夫人父兄往上也是数代白身了。”
崔夫人全身发颤,手脚麻软,满心慌乱的不知该说什么。
“……此次也是绘绘念在旧情面上苦苦哀求,本相方才出面。”裴恕之继续道。
崔夫人宛如在黑夜中见到一丝天光,此刻也顾不得往日恩怨,连声道:“是啊是啊,卢小娘子与我儿情深义重,自然要替民妇分辨分辨……”
“夫人慎言。”裴恕之冷冷道,“绘绘与令郎旧事已了,莫要再多牵扯。”
崔夫人虽然骄狂嚣张又糊涂,但脑子反应倒不慢。
联想那日卢绘与宣皇孙在街上有说有笑,她飞快琢磨起来——那小贱人生有几分颜色,又爱说爱笑会勾引人,莫不是裴少相想要笼络宣皇孙,才认了这个八竿子打不到的外甥女?
她越想越觉得合理,如此心中反而释然了。
“求少相救命。”崔夫人极力恳求。
裴恕之道:“就算没有行刺之意,宣皇孙那一身伤总是夫人所致。照律例,殴伤皇亲当处杖刑后再服徒刑……”
“啊~~~!”
崔夫人心头一紧——她听说过杖刑,男囚需要剥光衣物受刑,女囚也仅能着一身单薄里衣,只要挨到三十杖以上,腿股间就尽是血肉模糊了。
且不说屈辱难当,这份罪过她哪里受得起啊。想到这里,她又呜呜呜的轻泣起来。
“不过本相向宣皇孙讨来个人情。”裴恕之道,“杖刑就免了,徒刑改为流刑。请夫人流徙至幽州,十年后刑满。”
崔夫人原本听到‘杖刑就免了’已放下的一颗心,立刻又吊了起来。她颤声道:“流放十年?!幽州苦寒,民妇哪堪承受啊!请皇孙开恩!”
“那么还有一个法子。”裴恕之似乎知道会有这个结果,“所谓‘有事弟子服其劳’,有罪弟子也当为亲长稍许抵过,夫人膝下有一子,还是去年陇西郡的解元罢。”
崔夫人希冀的抬起头。
“革除汝子功名,带罪发还原籍,此生不得入仕,宣皇孙就不再追究此事了。”
裴恕之的话中的每个字都如铁锤一下下重击在崔夫人心头,她失声叫道,“这怎么能行?功名怎能轻言革除?!”
裴恕之淡淡道:“总得叫宣皇孙出了这口气,要么自己受罪,要么至亲受罪,夫人自己选吧。”
“求少相再行开恩,为了弥补皇孙,多少银钱我家都可以出……”崔夫人继续哀求。
“夫人莫要太贪心了,你痛殴了皇孙一顿,莫非还想全身而退?”裴恕之站了起来,神色中已有几分不耐烦,“本相还有事要忙,请夫人尽快决断,本相好跟皇孙交差。”
崔夫人瘫软在地,哆嗦着嘴唇难以成言,水货煎熬之际,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
她从小聪慧美貌,虽然生于一个败落的世族旁支,但父母慈爱,从未想过拿她去卖婚换钱。可是标梅已过,姻缘说来说去总不如意,不是空有钱财但不识诗书礼仪的商贾,就是有名望但贫寒的世族旁支。
崔茜都不愿意,只能央求父母多使些钱,请媒人多番寻找佳婿。
虽然兄嫂脸色难看,但双亲实在疼爱她,于是又蹉跎数年,功夫不负苦心人,终于隔着两个县找到了独孤氏。
独孤氏本是汉阳大姓,但这一支却子息单薄,甚至连续数代仅余一脉。独孤老大人过世后,留下兄弟二人,长兄忠厚老实,管理庄园商铺,幼弟体弱多才,平日读书考举。
这是崔茜最好的选择了,独孤氏虽非阀阅世族,亦是当地望族,祖上有爵,多出官吏,并且家财富足。原本孤独长兄觉得崔家家世太过单薄,但幼弟却对崔茜一见留心。长兄顾念幼弟体弱多病,难得有他喜爱的女子,便遂了他的意。
崔茜如愿嫁入独孤家,终于过上了穿金戴银奴婢簇拥的富贵日子,次年就生下一个玉雪可爱的麒麟儿,全家上下更是对她百般迁就,娘家姊妹嫂嫂都羡慕她命好。
数年后夫婿考取明经科,家中烟火锣鼓未歇,夫婿却从长安回来就一病不起了,不久后过世,留下一双孤儿寡妇。
独孤长兄见她年少貌美,不忍留她在家守寡,便与崔家商议,不如将子洵过继给大伯家,并奉给崔茜一笔极丰厚的嫁妆,趁着年少改嫁——崔茜一口拒绝。
过继?她为什么要过继。
大伯夫妇没有儿女,又为人老实,就算不过继,他们百年之后家产也是子洵的,她为什么要出继自己唯一的骨肉,为什么要放弃自己辛辛苦苦十月怀胎生的儿子!
过世的家翁做了几十年的官,祖上又有爵,独孤氏家产累计何止千万。因怕两兄弟日后嫌隙,老大人过世前还给两个儿子分好了家产,并且分家不分宅,兄弟俩还住在一处。
只要崔不改嫁,亡夫留下的财帛尽够他们母子锦衣玉食一辈子,还有大伯夫妇可以依仗,不怕闲散泼汉上门欺侮。况且亡夫虽然早逝,但毕竟考举了功名,有的是同窗同届,至交好友。十几年来时时有人关怀他们母子,表示愿意提携这位好友之子。
汉阳独孤氏已经是她能抓到的最好姻缘了,如今她以再嫁之身,就凭娘家那点本事怎么可能攀到更好的婚事。双亲老迈,如今当家的是兄嫂,明明可以自己当家做主,为什么要回娘家看兄嫂的脸色?!
她生来聪明美貌,本就该过人上人的日子,她厌倦了拮据寒酸斤斤计较,厌倦了出门会客不得不遮掩褪色的衣裙,还有那些镀金涂银的粗铜首饰!
她知道怎么选择最好的人生,知道怎么为自己做打算。
刚守寡那几年,她素衣淡食,施粥布炭,时常接济当地的孤寡贫寒,很是赢得了些赞誉。
子洵早慧,七八岁就崭露头角,所有的夫子齐口称赞,肯定他来日定能高中。如此一来,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未来的好日子且长着呢。
接下来十几年,她尽情享受富贵尊荣,在汉阳县颐指气使,日渐骄横。唯独不如意的便是子洵年岁渐长,脾气愈发倔强,越来越不听话了。
不过她不怕,她青春守寡,对儿子有至慈之恩,不怕辖制不住他。
她有什么错,她一点错都没有!
她是绝对不愿流放十年的,可要她拿儿子的功名前程去赎自己的罪过,她也不忍心。
崔夫人脸上时阴时晴,身上阵热阵冷,一时间肝肠纠结,天人交战。
裴恕之已经踱步到门边了,“夫人可想好了。”
崔夫人几度想说却又难以启齿,眼看裴恕之伸手即将触及门边,终于脱口而出:“民妇愿意回乡悔过,从此母子相依为命!”
裴恕之无声笑了下,转身道:“夫人可知令郎一旦背负罪名回乡,此生仕途无望,再难翻身了。”
“知,知道。”崔夫人呜咽不已,“民妇年迈,若是流放去幽州,说不定再无返还之日,想来子洵也不愿老母客死异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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