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恕之走出奴婢居处,举目四望,毫无头绪。
仔细想想,从他第一次以裴恕之的身份与卢绘见面起,就屡屡被她弄的猝不及防。
当时自己是如何打算的?
少见面,少扯不相干的交情,尽量公事公办,合理利用,按部就班。
舅父裴桓说过,算计人心不可太细,因为人心永远会有出乎意料的变化。
不曾想,这话居然应验到了自己身上,裴恕之始料未及。
既然到了这个地步,他就不能对绘绘袖手旁观。
投毒案,也该落幕了。
如今所有人都急着查出下毒之人,不曾关注到旁枝末节;倘使庄怀贞有足够的时间,必能发现郦敬顺身上的疑点。
那日女皇见过陵阳王一家后才决定在九洲池苑设宴,日落时郦敬顺就在靴筒中藏了短刀进入宫宴——谁给他准备的利刃?谁帮他瞒过贴身服侍的所有眼线?
可惜,庄怀贞如今自顾不暇。
不过就算庄怀贞真查起来,裴恕之也不怕。
多年来对郦敬顺潜移默化的煽动怨恨,并在宫宴当日鼓动其铤而走险杀身成仁的那些人,早就清理干净了;给郦敬顺递刀子的那条线,也早在宫宴开始前就掐断了。
郦敬顺早早毒发身亡,更是意外之喜。
能这么顺利,并非全靠裴恕之的运气。
女皇的确深信魏国夫人,魏国夫人也的确忠心不二,但女皇还是不能将身家性命尽数托付一人,臣子也不能妄想掌握君主的所有辛秘与心思,这是君臣间的分寸。
裴恕之花了很长时间暗中观察,反复试探,终于摸索出了女皇与魏国夫人之间隐秘的相处之道——而这座花团锦簇的宫廷就是她们君臣势力的缝隙。
凡是瞿松风奉女皇之命在宫中所做之事,魏国夫人就甚少插手,哪怕某些举措并不妥当。
那夜的宫宴女皇交给了瞿松风安排,魏国夫人便尽量不多干涉,只在女皇身边留了必要的暗卫。
案发后,女皇委任庄怀贞查案,但庄怀贞是正统士子出身,短期内绝无可能查清隐匿于案件后的魑魅魍魉;那么女皇必会求助于酷吏,然而即便杀光九洲池苑的所有人,季成业还是什么都查不到。
裴恕之虽然不知真凶是如何办到的,但他知道,只要自己稍助其遮掩,悄悄推波助澜,结果就会是生灵涂炭,皇嗣凋零,女皇在无尽的暴怒中猜忌所有人,而那夜的宫宴也会成为一个悬案。
这正是他希望看见的——浓稠的血从仇敌创口缓慢流出,直至放干。
裴恕之停下脚步,看看湛蓝如洗的天际,嘴角露出一抹微妙的笑意。
说到底,还是女皇老了,人心浮动了。
衰老是所有帝王最恐惧之事,不光是惧怕死亡阻止自己继续享有人间极致的富贵荣华,更惧怕人还没死就失去了对朝堂与宫廷的控制,落个晚节不保。
齐桓公那生满蛆虫却无人理睬的尸体,始皇帝死后与臭<a href=Tags_Nan/QbI.html target=_blank >咸鱼</a>相伴同行的两千余里……还有诸多惨烈前事,足以吓的所有君主魂飞魄散。
裴恕之饶有兴致的等待着,小心布置着,期盼看到女皇完整的衰败经过。
当她健康强大时,所有人匍匐在她脚下瑟瑟发抖,求告无门;不知等她身陷囹圄的那日,会不会像当初被她所害之人那样惊惧不安,惶恐终日。
他无意谴责女皇夺位称帝,只不过,既然上了赌桌,就该愿赌服输。女皇给那么多人带去了毕生难以消弭的痛苦,怎能轻易谢幕呢。
终有一日,他将看到她权势尽失,血脉断绝,声名扫地,一无所有。
不过话说回来,绘绘到底去哪儿了?
裴恕之皱起眉头,在一排偏僻浓密的篱笆边上驻足沉思。
从小到大,他的直觉都很灵验。他隐隐察觉,绘绘快要接近投毒案的真相了。
拦是拦不住她的,只能放弃这次大好机会了,如今他着实后悔让绘绘进宫伴驾。
这时,他身后的树丛一阵摇曳窸窣,裴恕之回身去看,只见一个沾了满身黄绿枝叶的身影奋力挣开枝条挤出来,极像某种热爱钻洞的啮齿类矮圆小兽。
这人看见篱笆外有双精致昂贵的官靴,抬头与裴恕之四目相对时,一脸惊愕——“少相?”
“……”裴恕之脸都木了,哪怕此刻天上下刀子都不会更令他吃惊了。
他转身就走,想将手中的食篮丢进湖里喂鱼。
“别走,别走,我闻到吃的了!”
歪斜着官帽的小兽伸臂大喊,“是给我带的吗?我正饿了,晌食都没吃呢!快,快来拉我一把,衣裳好像被树枝勾住了……”
裴恕之惆怅,感慨自己对人生的阅历还是太浅了。
将卢绘拉出篱笆洞,裴恕之泄愤般的拍打了她好一阵,黄绿相间的叶片簌簌落下,卢绘悲愤控诉:“你索性打死我好了!”
裴恕之冷笑,“好好的路不走非要钻树丛,我看就是你耶娘打的少了!”
“我那是抄近路!”卢绘极力分辩,“我快要查出真凶啦!我已经查出给梁王泼洒毒酒的是个叫罗三来的小宦官。”
“……罗三来是你查出来的?”裴恕之望天,问自己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卢绘身是骄傲,“正是!”
裴恕之一手提着食篮,一手拉上她,“寻一处僻静地方,先垫垫饥吧。”
*
要说假舅父办事就是妥当,食篮中放的不是碗碟杯盏,而是一只装有热茶汤的银质酒囊,以及一套漂亮的梅花八宝攒盒,每个小盒打开时还冒着热气。
水晶团糕、羊肝酥饼、河虾鲊、石蜜蒸糕、鸭肉炙……除了两枚新鲜的蜜桔外,所有佳肴都做成拇指大小,卢绘举着银筷刚好一口一个。
“这么说,罗三来就是被你们诓出来的。”裴恕之给她倒了杯茶汤。
卢绘撑着腮帮子,“本来季大人还不肯信我,可罗三来自尽后,他与庄相公就都确信无疑了,说就是罗三来没错。”
她不解的望向他,“这是为何。”
裴恕之一笑,“重刑拷打之下,要什么样的口供不行,多的是胡乱攀咬,顺嘴招供的。这个罗三来连死都不怕,临死还要咬梁王一口,可见恨意之深。”
卢绘有些听懂了,叹道:“罗三来一死我们赶去了他的居处,起先季大人还忍着,由着庄相公问来问去,谁知奴婢们一问三不知,只说罗三来孤僻寡言,甚少与人结交,除了刚进宫那年挨过一次罚,之后再无别的不寻常之事了。”
裴恕之追问:“罗三来刚进宫那年为何挨罚?”
卢绘:“好像是偷偷在角落里烧纸,说是祭拜他过世的家人,这便犯了宫规。”
她不无惋惜,“可惜罗三来死了,问不出内情了。”
裴恕之笑道:“可惜什么,你不是在罗三来屋里找到线索了么。是什么,说说罢。”
卢绘放下银筷,一面努力吞咽,一面小心翼翼的从怀中取出一本破旧佛经——女皇崇佛,上行下效,宫中人人都会念两句佛偈,翻两页佛经。
卢绘道:“这本佛经被罗三来压在枕头下。”她翻开佛经,其中夹着一片黯淡的干花。
“干花?”裴恕之微怔,“我看那间大屋里到处都是这些东西,有何稀奇。”其他奴婢也有枕下压书和书册中夹干花的习惯。
“不不,这朵与众不同,你看看。”卢绘将干花举到裴恕之面前,花叶颤巍巍的,似乎下一刻就要碎裂在微风中。
裴恕之心头一动:“这干花,有年头了。”
“没错。”卢绘松了口气,“我小时候也做过干花,倘若没有上好的香料陪着,寻常风干的花草顶多留一两季。日子久了,不但颜色暗沉,还脆的很。”
裴恕之倒没注意过这些,回想罗三来屋里散落一地的干花的确大多颜色鲜艳,香气犹存,与眼前这朵似乎几乎一触即碎的干花大不相同。
他凝神看着,“这朵干花少说也有两三年了。”
“对啊,我想其中必有蹊跷,于是偷拿了这朵干花出去问花匠。谁知花匠说,这花看似牡丹却又不是牡丹,他也不认得。”
卢绘将干花小心放回佛经中,没看见裴恕之望向干花的异样眼神。
“罗三来的同屋说,罗三来不当差的时候,离开屋子最多两个时辰。于是我打算以罗三来的居住为中心,将一个时辰脚程内四面八方的地方统统走一遍,看看哪出有这种花。”
她从怀中掏出一支石黛笔,在佛经背面划去几个字——“这个方向我已去过了,没有这种花,接下来再往另几个方向摸索便是。”
裴恕之站起身走了两步,回头道:“其实你将此发现告知庄季二人,发动阖宫之力搜寻此花,能更快得到结果。你宁愿自己寻找,是怕季成业得知后乱抓一气,届时又会牵连许多无辜宫人受刑。”
卢绘叹道:“落到季大人手里,要被不分青红皂白先打上一顿。奴婢们又没好医药来疗愈,怕要落下伤病的。算了,我费点力气先找找看,实在不成再禀告上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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