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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夜阑卧听风吹雨_关心则乱【完结+番外】箭头 第20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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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希望贞娘能跟着他,走到哪儿画到哪儿。


    贞娘听的好生向往。


    附近这一亩三分地她早画腻了,连邻舍家狗窝她都画过三遍了,她多么希望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江河湖海、雪山大漠。


    曾有一位主顾希望她画一副猛虎下雪岭的画,可她既没见过雪岭,也没见过猛虎,纵然技艺再好也画不出来——当时她趴在桌上哭了许久。


    她是一只被困在井底可悲可怜的小傻蛙,永远只能看见圆圆的井口。


    姓裴的可以去任何地方,但是不会画画;而她恰好相反,她能画下任何景致,偏偏没法独自游历四方。从需求上来说,两人属于精准匹配,一拍即合。


    然而贞娘再不谙世事,也知道两人男女有别,非亲非故,怎么可能随便跟人家走。


    于是裴桓提出,他可以娶她。


    贞娘立刻翻脸:买卖好说,成亲免谈,她最烦嫁人了!


    她态度坚决,裴桓毫无办法,只好先回去。


    这一年,她二十岁了。


    曾经她以为只要自己能一直画画卖钱,父兄就会投鼠忌器,不会逼迫她嫁人。谁知,她低估了人性的贪婪。


    一名江南盐商认为贞娘的画技奇货可居,于是上门提亲,开口就是八百贯的天价聘金。


    柳父原先还自恃名门之后,姓氏尊贵,但当那盐商加价到一千贯时,父子几人眼珠都冒了绿光,什么也顾不得了——他们早就厌烦了乡野村宅,一直想搬回繁华的长安城。


    长安城中皇城周边的三进宅邸大约六七百贯,她每月可挣三至四贯,虽然比八九品的官吏月俸都高了,但依旧需要十几年积蓄才能购置一套宅邸。


    如今柳家只要卖出一个女儿就能买下梦寐以求的雅致宅邸,还有余钱购置田地奴婢,傻子才不答应!


    虽然将女儿卖婚给盐商很丢脸,只要搬回长安后当作没有这个女儿就行了,届时他们照样是风风光光的世族柳氏旁支。


    贞娘绝望了,她与家人亲情淡薄,这些年来都是以利相诱才能自保。事到如今,她想不出任何法子能改变父兄的决定。


    这是个多么荒诞的世界啊——她有一技之长,能挣钱养活自己,甚至小有名气,然而父兄依旧拥有支配她肉身与未来的权力。


    母亲找了个十分幽默的案例来安慰她:“想开些,你伯祖父家的三堂叔的五侄儿嗜赌成性,居然将女儿卖入贱籍了。真是不成体统,啧啧。”


    将亲生女儿推入地狱,居然只是‘不成体统’?!


    贞娘笑出眼泪。


    当夜,裴桓又来了,贞娘不知不觉支开了窗户。


    裴桓:“我听说你家在筹办婚事。”


    贞娘无话可说。


    裴桓:“你真要嫁给那个盐商么?我听说他名声不好。”


    贞娘继续沉默。


    裴桓:“嫁给我吧。我带你到天涯海角,你可以继续画画。”


    贞娘:“……好。”


    “但我要等一个人的答复。”她当即写了封短信,让裴桓派人快马送去陈州于家。


    听到薛婴这名字时,裴桓毫无反应,被贞娘提醒后才记起多年前家中为他相看的名门闺秀仿佛就姓薛。


    裴桓莫名得了贞娘一顿冷笑与鄙视,他觉得自己很冤。


    也许在某次赏花宴中薛婴见过他,但他全然不记得见过薛婴,两人连话都没说过一句。


    裴桓忍着内伤派人将信送出,他还自我开解:“也好,薛娘子成婚多年,想必会谅解当年我的无礼。”


    贞娘:“谁说我写信只是告诉她我要嫁给你了?我在信中问的是她还喜不喜欢你,若是还喜欢,就跟现在的夫君和离,与我一起嫁给你。”


    裴桓如遭五雷轰顶——他听见了什么?是他听错了还是柳小娘子说错了?现在将信使追回还来不来得及?!


    “薛娘子成婚多年,你也说她过的不错,你你你怎么可提出这种荒谬的建议!”


    贞娘摇头:“过的不错与过的快活是两回事,我看过她的信,我知道她不喜欢于家郎君。你不用担心,阿薛的耶娘十分疼爱女儿,离个婚而已,不费什么事的。何况你的家世比于家好多了,她耶娘不会不同意的。到时你与她做夫妻,我给你做画师;或者她做妻我为妾也行。”


    裴桓简直要疯了:“这全是你自说自话,你有没有问过我同不同意啊?我若不愿呢!”


    贞娘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你只是要个随身跟从的画师而已,哪来什么愿不愿意的。阿薛贤惠温婉,又通字画,还有一手织染的好技艺,便宜你了。”


    裴桓本来以为他与贞娘成婚的最大阻碍是家族的反对,如今看来,其实裴家那群老祖宗还挺好的,至少他们说的是人话。


    十日后,薛婴的回信到了。


    谢天谢地,脑子有泡的只有柳氏贞娘一个,薛婴十分正常。她在信中祝贺好友的姻缘,并表示当初种种都是年少轻狂,如今她已嫁为人妇,自当恪守妇道。于郎君温和有礼,夫妻二人相处融洽,让贞娘不必担忧。


    薛婴语气诚恳,情义真挚,还请信使带了一匣子珠钗环佩回来,说是给贞娘添的妆。


    贞娘抱着匣子哭了一夜。


    她知道的,好友并未放下当年之事,只是薛婴也有自尊,不能接受施舍而来的姻缘。


    贞娘出嫁的时候,十里八乡都惊动了。


    以裴桓的家世与才貌,尚公主都够了,连帝后都以为他会在东西两都的名门闺秀中挑一位做妻子,结果蹉跎数年,娶了貌不惊人出身平平的柳氏女,所有人都惊呆了,据说差点没气死裴老夫人。


    柳家父子想到能与河东裴氏的主支做上亲家,乐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裴桓总算有机会显示他利索的办事能力了——不知他是如何安排的,或是捏住了柳氏父子的把柄,终贞娘一生,都再未受到过父兄的纠缠与索取。


    除了母亲病故与妹妹受妹夫毒打时,贞娘亦再未见过家人。


    成婚后,贞娘才知道什么叫过日子。


    她再也不需要在粗糙的纸面上描绘了,也不需要为了多买一钱色料而节衣缩食,她有了用不完的作画材料,更重要的是她终于见到了梦寐以求的名山大川。


    裴桓甚至带着她逐一拜访那些只闻其名的著名画师,让她有机会与这些当世大家交流画技,增长见识。


    贞娘的画技第三次飞跃。


    她画的悬崖使人望之如有坠落之感,画的池塘仿佛伸手可触及水波,画的高天流云似是苍穹破壁,族中两位小郎君看了她画的瀚海巨波连科举都不考了,偷偷跑去东海一带游历,然后裴老夫人就更讨厌她了。


    其实日子久了,裴氏宗族都渐渐接受他们这对奇怪的夫妻了——郎君的志向奇怪,娘子的画风更奇怪。裴太公甚至自我解嘲,笑称家中有一对‘破盖配漏锅’的儿子儿媳。


    自小到大,除了画画、薛婴、与自身安危,贞娘对其余人事的知觉都颇为迟钝,她知道裴桓对她很好,但为何对她好,究竟有多好,她不明白也不求甚解。


    婚后第三年某日,贞娘一气呵成的将前日所见的山巅日出之景画了出来。画面气势雄浑,力透纸背,达到了贞娘前所未有的技艺高度。她与裴桓对着画作左看右看都十分高兴,于是当晚就喝了个半醉,绕着画桌又唱又跳,最后稀里糊涂滚到了一起。


    如此,两人算是圆了房,雇主与画师成了真正的夫妻。


    婚后第四年,裴桓听说了薛家获罪,满门受诛,于是带着贞娘急急忙忙赶去陈州。谁知到了于家,却被告知薛婴已经自求下堂,远走他乡了。


    贞娘有些迷惑,在她的印象中,虽然薛婴不喜自己的夫婿,但于家郎君人品总是没问题的,好端端的人家也没理由骗她。


    裴桓比她多留了个心眼,派人在陈州团团找了一圈,一无所获。


    薛婴的父母亲长都死光了,她会去哪儿呢?


    看妻子忧心忡忡,裴桓就安慰她,薛婴既有奴仆又有丰厚的嫁妆,到哪里都不愁吃穿的。


    数月后,贞娘意外有了身孕。


    这场孕事与灾难无异,贞娘的孕期始终缠绵病榻,怀相极为不好,分娩时还几乎丢了性命,最终生下一个天生不足的男婴。约在两个月前,裴桓的胞妹楚王妃也诞下一个男婴,据说也是十分病弱——裴老夫人脸黑如锅底。


    惨烈的生育后,贞娘休养了好几年才缓过来,夫妇俩都无力再亲自寻找薛婴,只能给各处的裴氏族人留了话:若有薛姓妇人上门求助,请千万告知他们夫妇。


    ——至此,铸成了贞娘毕生的遗憾。


    裴桓虽然聪明绝顶,毕竟没有亲自处置过底层庶务,生平相识结交的也都是高来高去的名人雅士,哪怕是恶人,也恶的卓有格调。


    若换了长年与人勾心斗角的裴恕之,手段可老辣多了。


    裴桓身边的侍卫随从撑死了几十人,偌大的陈州他们人生地不熟,找人无异于海中捞月,得找到猴年马月去。薛婴不好找,可她出嫁时带的那么多管事侍婢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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