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着嗓子:“你别昏头了。之前老臣接连过世,诸位相公又不大听话,陛下仓促之间才提拔了你们兄弟,为的是什么,别说你不知道。”
金子岳忽然凶狠起来:“知道又如何?富贵险中求,难道要我们兄弟一辈子奴颜婢膝,受人轻侮?!我知道人人瞧不起我们兄弟,连你也瞧不起!”
卢绘很冤枉,“我何时瞧不起你们了?虽说你们兄弟生父早亡,但到底出身官宦人家,我可是商贾之女呢。”——说起来,她这个商贾之女也当不久了。
金氏兄弟各有所长。
五郎金逸然擅琴箫书画,一脸的目下无尘;六郎金子岳则口齿伶俐,能说会道,时常陪在女皇身边,也能经常见到卢绘。
“我也没瞧不起卢娘子。”金子岳神色稍缓,“之前家母在宫中痫症发作,多谢过小娘子施以援手。”
卢绘:“哎呀,举手之劳。”
金子岳低声道:“只是,我们兄弟不能一辈子过这样的日子。”
“哪有一辈子啊。”卢绘几乎失笑,“陛下都多大岁数了,你们服侍她几年,挣上一堆金银财宝,够几辈子花用了。回乡后安家立业,也不失为富家翁嘛。”
金子岳咬着牙喊出来:“我们兄弟也是读书人,凭什么要甘于平庸!”
卢绘被吼的耳朵嗡嗡作响,“行行行,那就不平庸,不平庸,啊。”她走到门边两个小黄门跟前,“适才我说的话,你们可听清?”
两个小黄门一起摇头,“全然听不清。”
卢绘再问:“适才邺国公说的话,你们可听清了?”
两个小黄门犹豫片刻,双双承认绝大多数都听清了。
金子岳跟了过来,自以为明白卢绘的心思——女皇跟前的女官与男宠凑在一处,简直瓜田李下,无风三尺浪。
他满口保证,“你放心吧,他们不敢多嘴的。传出去一个字,我活刮了他们。”
两个小黄门一阵惊惧。
“我自然放心。”卢绘重新系好行囊,“邺国公也请好自为之吧,就此别过,再会。”
——她今日份的善意已经用完了。
*
回到豉阳县外的山庄,远远看见等在庄子大门外的双亲,卢绘一个猛冲扑过去,险些将两人撞倒,又抱着年幼的弟妹好一通揉捏挨蹭。
三个多月未见,这是卢绘懂事以来与父母分开最长的日子了。
“我没看错吧?绘绘是不是瘦了,瘦了吧,瘦了好多!”卢致南扯着女儿来回看,活像自家的五花肉被人割去了好几刀。
谢玉芙抹着眼泪,“没错,是瘦了!个子没高瘦什么瘦,是不是在宫里被欺负了?”
卢绘极力辩解:“没人欺负我,真的,谁敢欺负陛下跟前的红人啊!是陛下病了,这几个月我一直近旁照看。瞿大监说我瘦了还更好看呢,像个窈窕淑女了。”
卢致南一叠声的呸呸呸,“什么狗屁废话!敢情不是他自家的骨肉,说的这么轻巧!”
“人家是宦官,哪来的骨肉。”谢玉芙也是大为不满,“行了,绘绘在宫里待了这么久,世面也见过了,赏赐也拿了不少,这趟回去就向陛下请辞罢。”
“你娘说的对,咱们不稀罕荣华富贵,只求你平安康泰。我与你娘辛苦一辈子,攒的这些家当,难道是让绘绘去伺候人的么?”
“哇,阿耶你好大的口气。我伺候的可是陛下呢,不是寻常人!”
“都一样,伺候人就没有不吃苦受委屈的!赶紧请辞出宫,听话。”
“好好好,这趟回去我就试试。”卢绘满嘴应付。
依岚在旁看着直笑,“赶紧开饭吧,再饿绘绘又要瘦了。”
席面摆开,一家人边吃边说,卢绘最关心的还是双亲这趟所获,“耶娘见过卢侃老先生了么?怎样怎样?”
“起初我还担忧跟那些读书人说不上几句。”卢致南没口夸赞,“谁知卢老先生十分平易近人,一点架子都没有,还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谢玉芙:“卢老夫人也很和善,与我说了许多体己话,我们都说好了,等挑好了日子就正式行过继之礼。”
卢致南忽道:“我看过继之事,还是算了吧。”
卢绘奇怪,“阿耶晕头了么,既然卢氏老夫妇为人那么好,为何不过继?阿耶是舍不得我们原来的家系么。”
卢致南叹道:“我自幼看着祖父厚此薄彼,偏心长房;十岁就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十八岁就跟你娘远走天涯——什么家系,哼,半点牵挂也没有。”
卢绘又问:“阿耶是觉得卢老先生的门第不好么?”
卢致南:“说什么胡话!卢老是范阳卢氏本支出身的大儒,著书立说,名满天下。别说过继给他当儿孙,就是拜在他门下当个弟子,走出去都是与有荣焉。”
卢绘不解:“那阿耶为何不愿意了?”
卢致南看了妻子一眼,两人心意相通。
谢玉芙道,“傻绘绘,你想呀,我们区区商贾之流,忽然间一步登天,这是欠了裴少相多少人情啊。倘若裴相要你继续留在宫中当差,我们如何推脱?索性不过继了,商贾就商贾。只要你能脱身,报恩之事我与你阿耶另想法子。哪怕倾家荡产,也不能让你继续吃苦了。”
卢绘一愣。
依岚低头忍笑,“郎主与娘子放心,姓裴、裴少相不会要我们倾家荡产的。”
卢绘尴尬:“不、不是这么说的,其实吧……”——其实怎么样,她也不知该怎么说。
依岚轻踢了桌脚一下,几件筷匙叮铃哐啷陆续落下。
“啊哟,捡起来也别用了,我叫人去拿干净的。”谢玉芙转头去呼唤奴婢。
两名少女低头弯腰去捡筷匙时,依岚凑到卢绘耳边,“赶紧加把劲,把人弄上手,到时姓裴的什么都肯答应。”
卢绘面红过耳,“闭嘴吧你!”
两人坐回去时,卢绘换了一脸笑,“总而言之,阿耶你放心去过继吧,裴少相其实就牵了个线,能博得卢老的青睐,还是因为阿耶阿娘为人好。如今一切都说好了,阿耶阿娘忽然反悔,卢老的面子往哪儿放呢。”
卢致南与谢玉芙依旧满脸犹豫之色。
卢绘只好再度施展口才,绘声绘色的将自己在女皇宫廷中过的日子夸的花儿一般,着重描述自己身担重任,女皇晚年孤寂,至少等人家病愈她才能提请辞——也因为女皇身边离不开人,所以她次日就要回去云云。
卢氏夫妇只好勉强同意。
次日一早,卢绘先跟着双亲去康屈底坟前上了炷香,又磕了三个头。
下山时正好遇到康五娘母女俩。
“绘娘有心了。”康娘子苍白瘦弱,形状憔悴,“当家的已过了五七,我打算卖了宅子,与绘娘搬到我兄嫂那儿住,左右也有个照应。”
谢玉芙知道康娘子年少失祜,家中兄嫂将她如同自己女儿般抚养长大。如今她重回娘家,想来能过的更自在些。
卢绘看着康五娘始终低着头,像个不知所措的孩童,想起康老大在世时动不动夸赞自家女儿明媚娇憨,不免一阵唏嘘。
回到山庄,一家人用了顿午饭,卢绘就准备启程了,众人照例送她到山脚下。
卢致南满脸悲色,“唐大人那么好的官,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谢玉芙轻轻抽泣,“原本想等你辞了宫里的差事,没了顾忌,我们一家人亲自上门拜谢当年的恩情,如今……唉。”
卢绘也是叹息,“陛下久病不愈,也有伤痛唐大人殉职的缘故。哦,听说当地百姓要给唐大人建造一座生祠呢。”
“应当的,应当的。”卢致南连声道。
卢氏夫妇回去后,依岚又多送了卢绘一段路。
“……那一整片山林都是卢老夫妇的,还给我们安排了一处单独院落,又精致又宽敞。还有瀑布与清泉,绘绘你见了定然喜欢。”
依岚不住絮叨,“卢老门下还有许多俊俏的少年郎君,我都给你看好了,等你从姓裴的手里脱身,转头咱们就找个好的……”
“依岚。”卢绘低头,用脚尖扒拉着石子。
“怎么了?”
“我心悦他。”
“……谁?”
“你知道的。”
“哼。”
“我不只想与他相好一场,我想与他做夫妻。他说,我们要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
“依岚你怎么不说话?”卢绘去拉她衣袖。
依岚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来,骂道:“姓裴的张罗让你阿耶过继时,我就猜到了!只为了哄相好的小娘子,多给金银珠宝就行了,何必那么麻烦过继!”
她气呼呼的走了几圈,冷下脸来:“绘绘你就不能换一个么。”
卢绘:“啊?为何?”
“我看他不顺眼!”依岚走到枯树旁用力踹了几脚,“姓裴的一看就是个吃独食的。”
她倏然转身,看着卢绘,“他想独吞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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