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走近了他才发现，沈寂尘与长生树周围，竟是一个大型法阵。


    沈寂尘俨然便是阵心，那接连不断灌入他手腕处的，是灵力！


    源源不竭的灵力沿着长生树的根茎涌向沈寂尘，他与长生树之间，一透白色的绳索似的东西将他与长生树相连。


    这东西，便是灵力灌进他身内的媒介。


    与此同时，夏允君穿过瘫倒的人群，跌撞着来到雁丹青的身旁。


    她正想询问雁丹青这发生了什么，灵力又是怎么回事，目光猛地一顿，瞳孔微微放大。


    雁丹青怀中的人，竟然是凤烬！


    “小……咳咳，小雁……”


    凤烬一张口，便有无数鲜血争先恐后从她胸腔涌上喉间，顺着嘴边流向地面。


    雁丹青紧紧抓着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揽入自己怀中，“谁？是谁！”


    谁干的？


    谁能将你伤成这样！


    她哽咽得说不出话，见有鲜血流出，便不管不顾伸手去捂她的嘴，好像这样便能阻止鲜血流失似的。


    凤烬将全身的力气都用在手臂上，她缓缓抬起手，握住雁丹青捂在自己唇上的手腕，冲她勾起唇，露出一抹笑意。


    随后，她摇摇头，不知是示意雁丹青不要哭，还是在告诉她一切都已是徒劳。


    雁丹青的眼角不断有泪水滑落，混着凤烬的鲜血一齐跌落进雪中。


    凤烬却异常平静，她一路逃到此处，巧合碰见了雁丹青，能在自己大限将至时死在最好的朋友怀中，她心中莫名轻松下来。


    自从父王被人抽了魔脉，她便马不停蹄接任魔主，前往人间探查凶手。


    风餐露宿，满心固执。


    连魔族不断侵占人间，刻意挑起战争惹得无数生命消亡都抛在脑后。


    她做错了事，或许冥冥之中，这便是天意。


    如今她只恨，恨没能手刃害死她父王的凶手！


    她的手指轻轻搭上雁丹青的手腕，那里空荡荡的，一丝灵息都没有了。


    浑身的血液好似在这一刻凝固，她猛地睁大了眼去看雁丹青，不断发出“嗬嗬”的气音，捏着雁丹青手腕的手指因过于用力而泛着青白。


    雁丹青知道她想问什么。


    无非就是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没有灵脉了？


    她能感受到自己生命的快速流逝，索性对凤烬全盘托出：“我看到了我母亲当年的死因，也厌倦了这虚假的仙门，你看那……”


    说着，她让开身体，指了指远处。


    凤烬顺着她的手朝长生树看去，沈寂尘在长生树下紧闭着双眼。


    这阵法……是她偷偷给雁丹青看过的魔族秘法。


    雁丹青在她震惊的眸光中轻点下头，语气理所当然：“仙门囚禁神明，我便放神明自由。”


    当时给雁丹青看这个秘法时，并未想过她真有一天能施展出来，也没想过会是这般决绝。


    凤烬张了张口，无声道：“你会死的。”


    “我知道。”


    雁丹青坦然看着她，又轻声重复一遍：“我知道的，若不是我天生灵脉，灵力已经浸入骨血中，我在抽出灵脉那一刻便应该化为一具枯骨了。”


    她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阵惊呼。


    一修为低微，年岁极高的弟子活生生在众人眼前衰老。


    他的脸像风干了的茄子似的瞬间干瘪，整个人佝偻蜷缩在雪中，面色发黑，皮肉分离，最后化为一捧黑灰色的粉末。


    “死了！有人死了！”


    不知谁大喊了一声，瞬间引起众弟子的慌乱。


    众人开始拖着虚弱的身体横冲直撞着在雪地中奔逃四散，远远地逃离那堆粉末。


    逃散的人群中，只有雁识渊怔怔愣在原地，他看着那名弟子化为一堆粉末，面色铁青。


    蓦地，他不知想到什么，恶狠狠看向雁丹青，他的瞳孔因愤怒变得异常漆黑，大步朝雁丹青走去。


    不等他走到雁丹青身边，几十道黑色的人影鬼魅般将他团团围住。


    “门主！灵脉发生了什么？”


    一人急匆匆站定在雁识渊面前，语气恭敬焦急。


    雁识渊见到他，轻舒口气，吩咐道：“墨隐，快去打破困住神尊的……”


    话还未说完，他的视线便落在周围那些陌生面孔之上。


    “这些都是什么人？”雁识渊皱眉去看墨隐，他从这些人身上感受到些许魔族气息。


    墨隐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知道灵力虚弱的问题便出现在沈寂尘身上的法阵上，索性挑了挑眉，一改之前的恭敬：“这些……是新仙族的守卫者。”


    新仙族？


    不等雁识渊细思，一柄沾着寒气的斧头便朝他劈头盖脸而来。


    雁识渊躲闪不及，眨眼间便要丧命于斧头之下，周围被那些人影包围，丝毫没有给他闪避的机会，他只得以手为刃，徒手朝那持斧之人的手腕劈去。


    锋利的斧刃贴着他的鼻尖狠狠斩下，手臂处被带起的衣袍瞬间断裂飘落在脚边。


    持斧之人见一招不成，也不管手腕处的疼痛，顺势翻转手臂朝他再次劈去。


    雁识渊无法，只得运起灵力朝周遭之人的缝隙中钻出，他冲到那堆粉末旁，捡起一旁散落在地的长剑，才堪堪回身迎上那柄斧头。


    “青主。”墨隐站在覆着银色面具的男子身旁，微低着头，“音澜方才放走您赏给我的魔脉，属下便让他戴罪立功去取雁识渊的灵脉。”


    面子男子饶有兴趣看向他：“哦？你不怨他？”


    墨隐不在乎一笑，语气诚恳：“音澜为大业付出良多，且今后吞并魔族还需他在左右，魔脉千千万，属下不急于这一时。”


    他说着，目光落在远处的长生树上，正欲开口说灵脉一事，便被那面具男子打断。


    “他不是雁识渊的对手。”面具男子留下一句话，便腾空而起，趁着雁识渊挽剑之时，运起灵力朝雁识渊后心踢去。


    音澜手持双斧，正苦于雁识渊陵劲淬砺的剑势之时，忽地见他整个人被掀翻在半空。


    雁识渊只觉得心口一痛，随即喉间一甜，一口鲜血自口中涌出，又被他硬生生咽回体内。


    ‘砰’的一声，他整个人扑在雁丹青不远处的雪中。


    不等雁丹青细看，凤烬便吊着一口气，目眦欲裂看向远处。


    雁丹青与夏允君一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高大挺拔的男子身影背对着她们。


    这身形……


    雁丹青紧紧盯着那人，只觉得莫名地熟悉，未曾察觉一旁的夏允君已经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凤烬握着雁丹青手腕的手瞬间收紧，指甲死死嵌入她的皮肤之中，咬着牙道：“是他！”


    随后她不知想到什么，骤然收回视线，紧盯着雁丹青额间的暗红花纹。


    半晌，她终于下定决心般松开雁丹青的手，她想挑一挑眉，却连挑眉的力气都使不出，只得抖着唇笑了一下，语气郑重：“小雁，替，替我活下去。”


    她说着，不由分说便将手掌贴向雁丹青的额心。


    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自她掌心传来，雁丹青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整个人便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知从哪找到这儿的白色猞猁围在两人身边，冲着凤烬呜咽。


    它的皮毛与苍白的长灵山融为一体，只余下黑亮的瞳孔，目不转睛盯着凤烬。


    一旁，夏允君跌坐的两人身边，失神地看着那仍背对着她的身影。


    不远处，墨隐透过重重人群看见几人，狠狠啐了一口：“我的魔脉！”


    他整个人像一道风似的冲着雁丹青而来，刹那间，一道剑光迎面而来，阻止了他的动作。


    陆西辞的折扇化为一柄长剑，眼中满是狠厉，“叛徒。”


    有他拦着，墨隐无法上前，只得与他纠缠。


    剑光纷飞，两人灵力衰减，不多时便气喘吁吁。


    陆西辞却仍不放弃，只身挡在雁丹青前面。


    “墨隐！”


    远处，面具男子视线仅落在夏允君身上一瞬，便朝着身边人道：“先破那阵法，灵脉不能衰亡。”


    他的声音落下，数十道身影便齐齐朝着沈寂尘而去。


    与此同时，凤烬的身体逐渐透明，她缓缓垂下手，脱力般闭了闭眼，勉强掀起眼皮看向雁丹青眉心红艳的堕魔印记。


    她能感受到雁丹青充沛的灵力。


    这魔脉，在雁丹青身上，竟比在她这个主人体内还要更强横些。


    麻木的触感逐渐恢复，嗅觉也在此刻复苏，雁丹青嗅着鼻间腥甜的血气，不可置信看向凤烬。


    一旁的猞猁将身躯紧紧贴在凤烬手边，试图用脑袋拱起她垂落的手。


    凤烬只觉得眼前的世界逐渐黑暗，她本应尽失的五感此刻竟异常鲜活起来。


    她想起长灵山悬崖上的山洞，鼻间好像传来飞雪草的清香，也想起人间庙宇中两人并肩而坐，肩贴着肩的温热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