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伏晖这才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我控制不住。”他低声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程光的记忆太满了，我的脑子装不下……”


    杨南舟没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在掌心，一根一根手指地揉捏过去。


    这是捕手接球前放松手指的动作，伏晖再熟悉不过。


    他闭上眼，感受着那带着薄茧的指腹划过自己每一处指节，从指尖到掌心，最后停在手腕突起的骨头上。


    “记得你第一次接我球的时候吗？”杨南舟突然问。


    伏晖睁开眼，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你骂了我整整两个小时。”轻笑，“说我接球的姿势像只被雷劈中的鹌鹑。”


    杨南舟的嘴角微微上扬：“但你最后还是接住了。”


    车停在地下室。


    伏晖刚要下车，却被杨南舟一把拉住。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罩在伏晖头上，手指不经意地擦过对方冰凉的耳尖。


    “披着。”


    伏晖愣了下，随即笑起来：“这么体贴？”


    “怕你感冒耽误拍摄进度。”杨南舟别过脸，耳根却悄悄红了。


    电梯里，伏晖靠在镜面上，看着杨南舟挺拔的背影。


    他的肩膀比两个月前宽了些，康复训练的效果很明显。


    “看什么？”杨南舟透过电梯镜面与他对视。


    “看你好看。”伏晖眨了眨眼，故意拖长了音调。


    杨南舟轻哼一声，却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伸手挡在门边，等伏晖慢吞吞地走出来。


    房间里还保持着早上离开时的混乱。


    剧本散落在床上，围棋盘摆在茶几上，旁边是半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伏晖踢掉鞋子，整个人陷进沙发里，长舒一口气。


    杨南舟皱了皱眉，捡起地上的衬衫挂好，又收拾起散落的剧本。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带着运动员特有的效率。


    伏晖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突然开口：“阿舟，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出不了戏怎么办？”


    杨南舟的手顿了下，继续整理剧本：“不会的。”


    “万一呢？”伏晖固执地追问，“万一我真的变成程光……”


    杨南舟转过身，手里拿着那本被撕破又粘好的剧本


    。他走到伏晖面前，单膝跪在沙发边，与他平视：“那我就一直提醒你。”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提醒你伏晖是谁，提醒你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提醒你……”他的耳尖又红了，“提醒你和我的相遇与邂逅。”


    伏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他伸手抚上杨南舟的脸颊：“这么有耐心？”


    “对你，一直都有。”杨南舟握住他的手腕，轻轻吻了下他的掌心。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只剩下屋檐滴落的水声，像是某种温柔的计时器。


    伏晖突然觉得困意上涌，这两个月来的疲惫似乎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他的眼皮变得沉重，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


    杨南舟稳稳地接住了他。


    “睡吧。”他将伏晖扶到床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品，“明天还有戏要拍。”


    伏晖迷迷糊糊地抓住他的衣角：“你不睡？”


    “我看会儿剧。”杨南舟替他掖好被角，“等你睡着我再睡。”


    伏晖想说什么，但睡意来得太快。


    在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有微凉的指尖拂过自己的眉心，然后是杨南舟低沉的声音：


    “记住，你是伏晖，我的伏晖。”


    窗外，九月的夜雨终于停了。


    一缕夜风飘进房间，温柔地笼罩着两个伤痕累累却依然相拥的灵魂。


    第77章 杀青宴


    伏晖站在露台边缘，看着杨南舟被一群青训营的孩子围在中间。


    少年们叽叽喳喳像群麻雀，而他们的杨教练难得穿了正装，领带却已经歪到锁骨旁边。


    “伏老师！”小林举着手机冲过来，“您看杨教练穿捕手装备的样子！”


    屏幕上是今早友谊赛的照片。


    杨南舟半蹲在本垒板后，护具包裹着他精瘦的腰线，面罩下的眼睛锐利如刀。


    伏晖的指尖悬在屏幕上空。


    这是时隔一年九个月后，杨南舟第一次正式穿上全套捕手装备。


    “他接杀了金敏浩三个球呢！”小林兴奋得手舞足蹈，“那个160公里的速球，杨教练单手就……”


    “小林。”杨南舟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手里拿着杯温水，“去帮陈教练收拾器材。”


    少年吐着舌头跑开后，伏晖伸手正了正杨南舟的领带：“杨教练今天很帅啊。”


    “少来。”杨南舟耳尖微红，把温水塞进他手里，“你昨晚背台词到几点？”


    伏晖笑而不答，只是揽着杨南舟的肩膀将他带进车里去参加【光】的杀青宴。


    燕京的十月还有着阳光，暖洋洋的投射在身上，就如他的笑容。


    热闹的场所里，伏晖熟稔的交际在来往的嘉宾里。


    重新和杨南舟站在一起时，目光越过他肩膀看向宴会厅入口。


    程让正牵着林意柔的手走进来，贺砚书和沐宁跟在后面，一个捧着厚厚的书，一个举着自拍杆。


    “《心动与告白》剧组发来贺电！”林意柔蹦跳着扑向伏晖，被程让及时拎住后领，“我们看了《光》的预告片，伏晖你……”


    “咳。”程让打断她，从公文包里掏出个盒子。“舟哥重归赛场的礼物。”


    盒子里一只崭新的棒球。


    伏晖刚要说谢谢，就听见沐宁的惊呼：“贺老师你居然准备了礼物？”


    贺砚书推了推眼镜，从书里抽出张黑胶唱片：“程光原型松本九段的棋谱分析，绝版。”


    宴会厅突然暗下来。


    大屏幕开始播放《光》的杀青特辑，画面定格在伏晖最后一场戏。


    程光站在暴雨中的棋院前，手里握着童年第一颗围棋子的特写。


    “其实……”伏晖在黑暗中小声说，“最后那个镜头，我想的是你教我接球的那个下午。”


    杨南舟的手指在桌下悄悄缠住他的。


    荧幕蓝光里，伏晖看见他唇角上扬的弧度，就和第一次喝啤酒时的场景一样。


    次日清晨，伏晖被手机震动吵醒。


    杨南舟已经不在床上，枕头上放着张便签：「去青训营做交接，中午回来接你」。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线。


    伏晖赤脚走到窗前，看见楼下停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是《心动与告白》时期节目组的车。


    衣冠整齐后下楼。


    “惊喜吗？”杜导从车里探出头，“今天拍特别番外篇！”


    他来做个善后服务。


    青训营的球场的白天比伏晖想象中热闹。


    他戴着鸭舌帽和口罩溜进后门时，看见杨南舟正在指导小林蹲捕姿势。


    少年笨拙地模仿着，而杨南舟单膝跪在他身后，左手托着手肘调整角度。


    和当初教自己时一样的耐心。


    “伏老师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全场目光齐刷刷射来。


    杨南舟抬头，阳光下他的瞳孔缩成两点鎏金。


    “这是要……”伏晖话没说完，就被塞了颗棒球。


    “来玩玩吗？”金敏浩走过来，手套拍了拍他肩膀，“我们队差个投手。”


    伏晖看向记分牌：7比8。


    又看向杨南舟。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捕手的道具已经到了他的身上，小林正蹲着给他穿护膝。


    杨南舟已经戴好面罩，护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往本垒版那一蹲，灼灼目光投向他。


    “接得住吗？”伏晖用口型问。


    杨南舟敲了敲手套，声音清脆地传过整个球场：“来。”


    第一个球投出时，伏晖就知道偏了。


    但杨南舟闪电般横移，手套稳稳兜住那颗偏离轨道的球。


    场边爆发出欢呼，小林激动地跳起来：“杨教练最棒！”


    金敏浩吹了个口哨：“再来？”


    伏晖深吸口气。


    这次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在拍程光记忆复苏的那场戏。


    黑暗中有双手稳稳接住他下坠的灵魂。


    球出手的瞬间，他听见杨南舟手套的闷响，和他曾经看过的集锦视频里的声音一样。


    还是初手的他居然能投出好听的声音。


    不愧是职业捕手，真的很会讨好投手。


    “好球！”代任裁判的金敏浩大喊。


    伏晖睁开眼，看见杨南舟摘下面罩。


    阳光从他背后涌来，将捕手的身影镀成金色轮廓。


    他举起手套，里面静静躺着那颗棒球。


    全场寂静中，伏晖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


    他走向本垒板的每一步，都像是走过他们共同经历的四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