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员忙着收拾设备。


    几个主要演员则挤在临时搭建的取暖棚里边休息边等车辆接送回酒店。


    棚子里暖气开得很足，足到驱散了京郊冬夜的寒意。


    饰演户部老尚书的演员杜明鹤，是位德高望重的老戏骨，此时正捧着保温杯慢悠悠地喝茶。


    他旁边坐着演年轻谏官的林浩。


    这孩子是个刚从戏剧学院毕业没多久的新人，眼睛里的光还亮着，脸上带着点未褪的青涩。


    此刻的他正搓着手感叹：“杜老师，今天这突发状况，要是搁别的组，估计得乱套了吧？”


    有此疑问是因为刚刚执行导演一个电话后的备用方案、车辆调度，不过十来分钟就一条龙搞定，这份效率让他发出如此的感慨。


    别看他年轻，这是他待过的第六个剧组，话里的乱套就是他待别个剧组所经历的兵荒马乱。


    杜明鹤掀开杯盖，吹了吹热气，眼皮都没抬：“小林子，你都进组这么多天了还没品出点味儿来？”


    初出茅庐的小年轻就是天真。


    “味儿？什么味儿？”林浩一愣。


    旁边一个演宫廷女官的女演员闻言笑了。


    这个女演员叫苏琳琳，入行有些年头了，如今勉强算是个二三线吧，所以就见识广了点。


    她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傻小子，你没觉得咱们剧组特别顺吗？”


    林浩仔细回想了一下。


    确实。


    《帝国》剧组规模宏大，场景复杂，演员阵容强悍。


    按常理说各种幺蛾子应该不少。


    但这么多天下来，除了正常的拍摄难度，几乎没遇到什么外部麻烦。


    就连审批都是一路绿灯，场地协调从无拖延，连最难搞的某些特殊拍摄许可都下得出奇得快。


    更别提那些时不时就空降且规格高到离谱的家属投喂。


    “是挺顺的，”林浩老实点头，“谢导要求高，剧组的运转效率更高。”


    听到这话，在场的两个老前辈反应有点意味深长。


    “要求高？”杜明鹤哼笑一声，放下保温杯，“寒衣那孩子对戏是苛刻，但你以为光靠他一个导演要求高，这帝国就能这么顺风顺水地建起来？”


    苏琳琳接过话头，声音低得像是交头接耳：“你看啊，咱们这戏吧，题材敏感吧？”


    但话头却点到为止，毕竟隔墙有耳，端看小年轻能领悟多少了。


    《帝国》毕竟是部权谋宫闱剧，还涉及一些不可说的政治层面。


    就这么危险的题材上面有人来打过一声招呼，提过一点修改建议吗？


    没有。


    林浩眨眨眼，他确实没听说。


    “还有，咱们用的这些场地有些是挂了号的文物保护单位，平时根本不对外租借，咱们组不仅借到了还能根据拍摄需求做有限度的改造调整，这能量……”苏琳琳顿了顿。


    “再有，”杜明鹤指了指棚子外面接过话头，“就咱们这拍摄基地，隔壁好几个组，为个棚和道具车停放位都能吵起来，甚至动手。”


    他们剧组呢？


    甭管用到哪儿，清场、安保、协调，永远是最优先的。


    别真以为是基地管理层是看谢寒衣那张脸的面子？


    林浩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之前光沉浸在演戏里，没细想这些。


    “我听说……”另一个扮演太监配角的演员石俊凑过来神秘兮兮地插嘴，“咱们剧组最大的投资方背景深得很，好像……沾点红色？”


    不止说，他还用手隐晦地比划了一下。


    “投资方是一方面，”杜明鹤摆摆手，“更关键的是有人发了话，更准确地说是有人表明了态度——这戏得顺顺利利地拍，谁也别来找不自在。”


    他年纪毕竟大了，也在娱乐圈浮沉个几十年，不懂也深谙此道三分了。


    “谁啊？这么大面子？”林浩好奇极了。


    苏琳琳和石俊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苏琳说：“具体是谁没人明说。”


    但圈里混久了懂得都懂。


    有些事儿不用点破，看风向就行。


    反正现在但凡是跟《帝国》剧组沾边的事儿，各个部门都客气得不得了。


    石俊压低声音，带着点兴奋：“我猜，跟那位天天给咱们送豪华午餐的神秘家属脱不了干系！你们想啊，那手笔，那是一般有钱人能干出来的？凯宾酒店团队直接驻场服务！还有之前那些防寒物资，都是顶级品牌。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是资源和人脉！”


    “家属……”林浩想起那些美味佳肴，咽了口口水，“谢导从来没提过，藏得可真严实。”


    “提？”杜明鹤笑了，“那种层面的人，需要提吗？人家动动手指头，比你说破嘴皮子都管用。寒衣这孩子，自己是有真本事，谢家也不是普通人家，但能把这摊子事铺得这么平，背后肯定还有别的助力。咱们啊，安心拍戏就行，别的少打听，也打听不着。”


    林浩忍不住又问：“杜老师，苏姐，那你们说，谢导他自己知道这些吗？他看起来就跟个戏痴似的整天琢磨剧本和镜头。”


    苏琳笑了：“他当然知道。”


    这话问的真的有点傻。


    也不想想混圈十几年的谢寒衣能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艺术家吗？


    他能在这个年纪急流勇退转型导演，还能拉起《帝国》这么大盘子，估计心里比谁都明白。


    他只是不屑于靠那些东西压人，他的底气在专业上。


    但有人愿意替他扫清障碍让他心无旁骛地搞创作，他也不会拒绝。


    杜明鹤点头表示赞同：“说白了，这就是权势和实力在给他亮绿灯，让他可以不受掣肘完全按照自己的艺术追求来打造这个帝国。”


    这可是是多少导演求都求不来的创作环境。


    他看向棚外《帝国》剧组井然有序的拍摄现场，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咱们算是赶上好时候了，在这个组里，只要戏好，别的都不用操心。”


    这种福气，可不是哪个剧组都有的。


    林浩听着，心里暗暗咋舌。


    他之前只觉得谢导专业厉害，要求严格。


    现在经过点拨后才隐隐触摸到这庞大项目冰山之下那深不可测的盘子。


    原来顺利创作的背后站着如此庞大的影子。


    他也不再多问，只是觉得要努力演好角色才是。


    毕竟在这种级别的资源和庇护下要是还交不出像样的成绩，那可真说不过去了。


    第83章 书中戏


    《帝国》片场。


    金銮殿内灯火通明，却压不住那股子从剧本里渗出来的血腥气。


    陈老饰演的摄政王萧玦半跪在地，玄色蟒袍上洇开大片暗红。


    他拄着剑，手背青筋虬结，嘴角挂着血痕。


    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此刻蒙上了一层灰败。


    他环顾这熟悉又陌生的大殿，一生算计，半世权柄，到头来竟是这般光景。


    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疲惫和空寂感从佝偻的脊背透出来。


    梁屿饰演的太子萧元澈站在他对面，身上明黄色的太子袍服有些凌乱。


    他握着剑，剑尖还在微微发颤。


    脸上血色褪尽，嘴唇紧抿，眼底交织着夙愿得偿的激动和一种踩在悬崖边上的恐惧。


    他赢了，可脚下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万丈深渊。


    “皇叔……”萧元澈开口，声音带着厮杀后的沙砾感，“你输了。”


    萧玦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笑：“输？元澈，你觉得这就叫赢？”


    他抬起头，目光钉子一样扎在太子脸上，“这龙椅吸髓噬骨，这江山重若万钧，你……接的住？”


    萧元澈被他看得心头发毛，但仍然强撑着挺直背脊：“孤是父皇册立的储君，天命所归！”


    “天命？”萧玦嗤笑，不料却牵动伤口的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这宫里，哪来的天命？只有你死我活！”


    他试图站起，却又踉跄一下，那眼神复杂地掠过萧元澈年轻却惶惑的脸，里面有恨，有不屑，竟还掺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般近乎怜悯的东西。


    仿佛看到另一个被权力架在火上烤的自己。


    “Cut！”谢寒衣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很好！陈老，梁屿，状态抓得准！陈老那个眼神，对，就是那种……保留！准备下一镜，长公主进场！”


    片场气氛更沉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扇沉重的殿门。


    殿门无声滑开，环佩轻响。


    虞嫚嫚饰演的长公主萧婴娘走了进来。


    她没穿朝服，穿得一身朱红金线宫装却比凤袍更显威重。


    身后跟着一队甲胄鲜明的士兵，盔甲摩擦发出冰冷的声响，显然不是殿中任何一方的人马。


    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忧戚，目光扫过狼狈的萧玦和强自镇定的萧元澈，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却字字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