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之后他能跑。


    可真正关乎万千生命的战略决断，他有自知之明，如今的自己还没聪明到那个地步。


    这份不敢是对生命与责任存有敬畏。


    在他想明白，或是强大到足以承担一切后果之前，追随那些似乎能穿透迷雾并做出决断的前行者，像是一条更稳妥，也更负责任的路。


    随波逐流？


    或许是。


    但这流，是东煌这艘大船正艰难却坚定航行的方向。


    他这柄刀，若能为破开前方暗礁，斩断缠绕的荆棘的一缕刀光的话，他现在就够利。


    "杨局。"一名年轻队员走近，敬礼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现场初步清理完毕，未发现残余威胁。白局那边似乎咬住了另一个目标的尾巴，问我们要不要协同合围？"


    杨远鸣收回目光，眼神清定如初。


    "坐标发过来。通知小队，五分钟后集合出发。"


    "是！"


    队员转身跑开。


    杨远鸣最后望了一眼那正在被密封收殓的怪物尸体。


    这些不应存于世界的污秽之物，清除它们是本能。


    他转身走向集合点，脚步声沉稳清晰，碾过潮湿的泥土。


    不再纠缠于超越自身能力的宏大命题，而是将全部心神投入下一个坐标，下一个需要清除的目标。


    成为一把好刀，好像也难做。


    要快，要准，还要懂得听话——


    听得懂执刀者的意图，辨得何时该锐，何时该藏锋于鞘。


    这似乎与他心底那份迟早要压回来的野心并不相符，却又契合。


    他现在所需学习的，或许正是这种控制与承担。


    林间风来，隐约送来白曜仍在继续的通讯声，嗓门依旧粗砺，却透着一股磐石一般的可靠性。


    杨远鸣加快脚步，融入正在整队的小组。


    他们即将再次切入雨林深处，追向下一个未知。


    "老大，"一个脸上带擦伤的青年队员凑近刚才汇报的队员，声音压得极低，"你说白局和杨局……这俩风格差那么多，怎么配合起来的？"


    "一个火一个冰，一个轰雷一个静渊呗。"


    另一人一边整理装备一边插话，语气里有点调侃。


    "刚才白局吼得我耳朵嗡嗡的，杨局一个字没说，光站那儿我就觉得温度降零下了。"


    "但指令执行起来倒是一点不岔气啊，该压进的压进，该补位的补位……"


    "废话，不然能是局长级别？就是苦了我们，刚打完一场，气还没喘匀呢……"


    "得了吧，刚才就你冲最前，现在喊累？"


    轻微的笑声在队伍中散开，透着战后特有的疲惫与松弛。


    杨远鸣的耳朵动了动，原来他在下属眼里是高冷冰山吗？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不动声色的端了端脸，那就是吧。


    后勤人员不懂两位局长之间那种带刺却又默契的协作，但却清楚一件事：跟上他们的节奏，就能活下去，就能完成任务。


    杨远鸣的目光掠过整装待发的队员们，与不远处的白曜短暂对视了一眼。


    对方没什么表情，只极短地点了下头，随即大手一挥。


    "行动！别磨蹭！"


    而就在那一刻，杨远鸣看到白曜转过头时，侧颈绷紧了一瞬，那是强压着某种情绪的反应。


    或许是不耐，或许是别的什么。


    没办法，两个人好像真的有点看彼此不顺眼。


    大概是互为蠢货的偏见吧。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在这片弥漫着血腥与雨林气息的战场上，成为最有效率的组合。


    无需多言，甚至不需要彼此认同，只要目标一致，他们就能将后背交给对方，亦能将任务推向成功。


    队伍再次没入浓郁的墨绿背景之中，如同一道沉默而锐利的影，刺向雨林更深处。


    刀已出鞘，锋芒所向，即是前方。


    至于执刀者因何运刀，他暂时不问。


    先做好刀的本分，守住挥出每一刀时的清醒与敬畏。


    第141章 逐流


    新海市分局的地下特殊隔离区。


    周炜静坐在房间中央的软垫上，双眼轻阖，年纪轻轻一脸祥和。


    花孔雀坐在他对面，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合金椅上，被他坐出了王座般恣意的架势。


    他修长的指间，一缕流淌着瑰丽孔雀尾焰正灵活地翻转跃动，火焰亲吻他的皮肤，却丝毫不敢灼伤。


    他脸上看似副玩世不恭，可眼神却一丝不漏地捕捉着周炜周身每一丝能量的细微涟漪。


    苏雨静立一侧，指尖在平板屏幕上快速滑动，复杂的能量流谱与灵魂频率图无声流淌。


    她推了推眼镜，声音清澈而平稳。


    "情绪阈值趋于稳定，污染残留已降至安全范围。可以进行下一阶段引导性回溯，焦点区域：南洋，卡里马塔海峡周边能量节点。"


    周炜缓缓睁开眼，眼底残存着疲惫，却少了先前的浑浊与迷茫。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


    这些日子，他仿佛将过去的自己彻底打碎，又在现实的基调里一片片重塑。


    他认清了所谓主角不过是自我沉浸的幻梦，自己只是被时光抛下的残痕。


    放下了那不切实际的救世重担，也咽下了那口无处倾诉的委屈。


    而当为什么是我的执念散去，他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


    随波逐流？


    或许吧。


    可托住他的这股流，是特管局这艘沉重而坚定的大船，是眼前这些脾性迥异却方向一致的人们。


    他这条从错乱时空中意外跌落的小鱼，能顺着这道水流前行，不再被单纯地视为污染物或威胁……


    似乎，也不坏。


    至少，他脑中那些破碎的记忆，还有价值。


    "卡里马塔海峡……"


    周炜努力追溯，那些染着血与火的记忆碎片再次翻涌


    "大概半年之后，那里会裂开。不是地面，是空间本身……很多难以名状的东西，从另一边涌进来……"


    他叙述得断断续续。


    花孔雀时不时插问一句，语气依旧懒散带笑，每个问题却都精准地钉在关键处。


    苏雨沉默地记录、分析、比对。


    "当时……是如何应对的？有效吗？"


    每一次回忆都像是在淤泥中摸田螺，周炜的前额渗出细密汗珠。


    这时，训练室的门轻滑开启。


    林潇潇走了进来。


    她一身干练的作战服，身姿挺拔，头发又换回了黑色，眉眼清晰如画，只是眼底带着几分刚出完外勤的倦色。


    作为局里少数的高阶共情者，她时常需要介入这种需要精准感知情绪与能量场的任务。


    "进展如何？"她声音清脆，走到苏雨身旁看向数据屏幕。


    "还行，总算不那么要死要活了。”花孔雀抢先答道。


    "这小子终于接受现实，不再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了。"


    周炜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抿唇没说话。


    林潇潇微微颔首，目光专业地扫过周炜，随即自然转向另外两人，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明天天气。


    "对了，正好通知你们一声。我和澜在一起了。"


    "哦……啥？！"


    花孔雀玩火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瞪大眼看向林潇潇，仿佛听见了什么世纪奇谈。


    连一贯清冷的苏雨也从屏幕前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清晰的讶异。


    澜。


    分局里无人不晓。


    他不是人类，而是一条鲛人，血脉古老。


    平日深居在翠湖，极少现身。


    上半身是惊为天人的俊美青年，下半身是覆满璀璨鳞片的巨大鱼尾。


    他的歌声拥有奇异的力量，能抚慰精神，净化污浊，但他也极少开口。


    林潇潇。


    分局里公认好看又利落的姑娘，多少人类才俊的明示暗示都付之流水。


    居然……选择了一条鱼？


    花孔雀张了半天嘴，才找回声音。


    “不、不是……潇潇，你图什么啊？你怎么也踏上我和杨狗的后尘啊。”


    林潇潇没好气地飞给他一个白眼，神情坦荡，甚至带点嫌弃。


    "我喜欢澜，是因为他的歌声足够干净。"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


    "我的能力，你们清楚的。终日浸泡在别人的情绪、欲望、算计和各种污秽的能量残渣里，很疲惫，也很脏。只有听澜唱歌的时候，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清净了。所有嘈杂，所有人心诡谲，好像都被他干干净净的歌声隔绝在外。就这么简单。"


    理由直白至此，反而令人无话可说。


    共情者的艰辛，外人难以真正体会。


    一个能提供绝对纯粹的情绪港湾的伴侣，对林潇潇而言，或许远比任何人类都来得珍贵。


    花孔雀被噎得哑口无言，最终悻悻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