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渠被亲兵搀扶着走进城门洞子时,迎面便撞见熊廷弼那张黑得能滴出墨汁的脸。
他自知违令出战理亏在先,也不辩解,跪下抱拳道:“末将莽撞,请经略责罚!”
熊廷弼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冷哼一声:“若非祖参将及时赶到,你这颗脑袋已挂在校场旗杆上了!念你杀敌有功,这顿军棍暂且记下,待退了建奴再与你算账。”
刘渠连忙谢过,一瘸一拐地被亲兵扶下去裹伤。
祖大寿翻身下马,大步走到熊廷弼面前抱拳行礼:“末将救应来迟,请经略恕罪!”
熊廷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哈哈大笑,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掌:“祖参将这一手黄雀在后使得漂亮,老夫不怪你,还要替你向朝廷请功!”
祖大寿面上却只作恭谨之色,连称不敢。
孙承宗站在城楼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叹,此人用兵确有独到之处,只是心思太深,这样的人用得好便是一把利刃。
他收回目光,转向身旁的传令兵,命人加紧修补东门豁口,又让万仞刚把剩余的飞雷炮弹重新清点一遍,按各门守军的需要调配分发。
及至夜间,后金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代善的败报传到时,皇太极正与范文程对着舆图推演明军援军的行进路线。
听完斥候禀报,皇太极面色不变,只将手中的炭条轻轻搁在案上,问道:“镶红旗伤亡如何?岳托伤势可有大碍?”
斥候回道:“折损约五百人,岳托贝勒头皮受创,军医已替他包扎,并无性命之忧。”
皇太极点了点头,挥手让斥候退下,转向身旁的多尔衮叹道:“你瞧,代善哥哥又打了败仗,这镶红旗在他手里算是废了大半,你往后带兵可不能学他这般沉不住气。”
多尔衮垂手应了一声是,寻了个借口退出大帐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自打大妃阿巴亥殉葬之后,他对皇太极便存着一种既感激又畏惧的复杂心绪,既感激皇太极在众人面前替母亲留了体面,待他们兄弟三人亲厚有加,又畏惧这位汗王滴水不漏,心思深沉。
皇太极站起身来,在帐中踱了两圈,忽然停命人传令下去,镶红旗从即日起归阿敏节制,代善改领偏师往东面宽甸一带巡哨,牵制明军侧翼。
范文程待传令兵退下之后,方才低声道:“汗王,大贝勒虽有过失,毕竟在八旗中根基深厚,骤然夺其兵权只怕诸贝勒心中不服。”
皇太极端起案上的马奶酒抿了一口,笑道:“谁会替他出头?阿敏不可能,济尔哈朗是我的人,多尔衮兄弟年纪还小,离了我就得被那些老贝勒们生吞活剥,他们更不会替代善说话。至于那些固山额真,谁能带他们打胜仗,谁就是汗王。”
范文程听罢便不再多言。
皇太极将酒碗搁下,重新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明军援军的行军路线缓缓移动,忽然在锦州与广宁之间的一处山口停住了。
那处山口名叫塔山堡,是辽西走廊上一处不起眼的隘口,地势险要,两侧山势陡峭,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官道可以通行,若明军援军走陆路北上,此处是必经之地。
“传令阿济格,让他率三千蒙古骑兵连夜出发,务必在天亮之前抢占塔山堡。”
皇太极的手指在那处山口上重重一按,“不必与明军硬拼,只消把隘口堵住,拖延他们北上的时辰,待我拿下广宁,回头再收拾他们。”
范文程领命正要出帐,皇太极又叫住了他:“再让济尔哈朗带一队人去东门外那条沟渠看看,既然能炸开一回,未必不能炸第二回。明军以为修好了豁口便万事大吉,咱们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在东门再炸一回。”
当夜,后金大营中便忙碌起来。
阿济格点齐三千蒙古骑兵,借着夜色掩护悄悄离开大营,朝西南方向的塔山堡疾驰而去。
这些蒙古骑兵常年逐水草而居,对辽西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摸黑赶路也如履平地,待到天色微明时,塔山堡的轮廓已隐隐约约浮现在晨雾之中。
与此同时,广宁城中的熊廷弼也收到了戚继光从锦州发来的急递。
戚继光在信中说大军已过锦州,再有两日便可抵达广宁,只是沿途发现后金斥候活动频繁,恐有伏兵截道,故而行军速度有所放缓。
秦良玉的白杆兵走的是山区小路,脚程虽慢,却不易被后金斥候察觉,预计也能在两日之后到达广宁外围。
熊廷弼看罢急递,眉头紧皱,对孙承宗道:“戚元靖说建奴斥候活动频繁,恐有伏兵,塔山堡那处隘口地势险要,若被建奴抢先占了,援军便要被堵在山道里施展不开。”
孙承宗沉吟片刻,忽然说道:“此事或许不必太过担忧,戚元靖此人用兵极为老练,他既已察觉建奴有伏兵必定会有所防备。再者秦良玉的白杆兵走的是山路,皇太极派人去堵塔山堡只能拦住戚元靖的正面,拦不住侧翼,等秦良玉到了广宁外围,皇太极便是两面受敌,届时他再想堵塔山堡也来不及了。”
熊廷弼听罢点了点头,但心中仍有些不安。
他在辽东与建奴周旋多年,对皇太极的手腕多少有些了解,此獠不会把所有赌注都押在一处隘口上,必定还有后手。
接下来数日,皇太极对广宁城的攻势不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猛烈。
阿敏率正白旗精锐连日猛攻北门,冲车云梯轮番上阵,罗刹炮虽被炸毁了两门,余下的几门仍在不间断地往城墙上轰击。
北门右侧那段城墙被连日炮火反复轰击,外层的水泥护坡已大片大片地剥落,砖石间的灰浆也出现了裂纹,守城的明军不得不用沙袋和木料临时填补豁口,可每填好一处,罗刹炮又轰开另一处,如此反复修补,士卒们已疲惫不堪。
东门那边也不太平,济尔哈朗带着一队掘进好手换了一处更隐蔽的沟渠,用火药炸穿了几处小洞通风探道,却未引燃大量火药,像是故意在试探明军的反应。
孙承宗闻报也不敢怠慢,命万仞刚在东门城墙内侧埋下几口大瓮,瓮上蒙了生牛皮,派几个耳聪目明的老卒日夜伏在瓮口倾听地下动静,又沿城墙根挖了一道浅沟,灌了薄薄一层水,若有挖掘则水面必定先荡,必不能叫对方轻易再炸开一次。
这一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朔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子扑打在城头将士的脸上。
北门外的后金大营传来一阵低沉悠长的号角声,紧接着便见黑压压的步卒从营中涌出,打头阵的仍是阿敏的正白旗老卒,这一回他们推出来的冲车比前几日又大了许多。
万仞刚正蹲在城垛后面啃一块冻得硬邦邦的玉米饼子,他自那夜摸出城炸了罗刹炮之后便得了个诨号,叫做万大胆,营中将士见了他都要竖一竖大拇指。
此刻他望见那辆巨型冲车正缓缓朝城门方向碾过来,饼子也顾不上啃了,随手往怀里一揣,猫着腰跑到炮位前头举着千里镜朝下望了一阵,回头朝炮手们嚷道:“他娘的,建奴又整出新花样了!这铁王八壳子又厚又硬,正面打穿不了,等它靠近了往侧面打,对准轮轴轰!轮子一炸它就趴窝动弹不了了!”
炮手们依言调整射角,待那巨型冲车推进到城墙前不足百步处,数门飞雷炮同时开火。
炮弹拖着长长的烟尾呼啸着砸向冲车侧面,几枚炮弹正中车轮,炸得木屑横飞,铁板哗啦啦地崩落下来,那辆庞然大物便歪歪斜斜地瘫在了原地,车身后头的后金兵被炸得血肉模糊,倒了一片。
万仞刚正要叫好,忽见那冲车后头又涌出十几辆稍小些的冲车,分散开来从不同方向同时朝城墙逼近,竟是同时出动了多辆,教人顾此失彼招架不迭。
城头上的飞雷炮火力虽猛,终究数量有限,一时间也顾不上这许多目标。
有几辆冲车已成功推到城墙脚下,躲在车身后的后金兵扛着撞木开始猛撞墙根,一下接一下沉闷的撞击声从脚底下传上来。
孙承宗立在城楼中,双手撑着桌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舆图上广宁周围那些被他亲手画了红圈的位置。
他低头望了望脚下的地砖,转头沉声唤过传令兵,让他去问问万把总瓮里水面的动静如何。
万仞刚不多时便回了话,报说东门那边浅沟水面纹丝未动,瓮里也只听见远处隐隐约约的刨土声,料想济尔哈朗还在试探方位,尚未掘进到城墙根,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探出新道来。
孙承宗点点头,又让传令兵去催刘渠,让他不惜一切代价把北门外那些冲车清理掉,实在炸不过来就让人用碎石把墙根填实了,别让撞木把墙根掏空。
就在这危急关头,西南方向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从锦州方向飞驰而来,马上骑士满身风尘,背后插着三面加急令旗,正是戚继光派来的传令兵。
守城士卒验过腰牌连忙放下吊篮将人拉上城去,那传令兵跑得嘴唇干裂,上气不接下气,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书信双手呈给孙承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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