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怕他的怀疑,因为她知道她无论怎么说,他都不会拒绝。
她怕他难过。
难过似乎他无论怎么去做,她都已经不会再拿他当成一个正常人对待,甚至拿他当成,会威胁到孩子们性命的危险存在。
可是她能怎么办。
她也没办法了。
心口泛起细密的疼痛,薛青青眼眶渐酸,视线始终盯着碗中汤面,不愿去看裴怀贞此刻的表情。
就在这时,一声疏朗的轻笑,打破了持久的僵硬。
“好。”
裴怀贞点着头,愉悦地道:“正好,孩子们一走,便没人跟我争夺你了,倒是便宜了我。”
薛青青微怔,抬眸看去。
只见男人眉目柔和,眼底噙笑,被热毒烧灼的薄唇,透着极为艳丽的光泽,说笑之间,神采昳丽,顾盼生辉。
“事情便这么定下了。”
裴怀贞说着,玉箸夹起一块她素日爱吃的火腿笋丝,往她唇边递去:“张嘴,别干喝汤,汤又喝不饱肚子。”
薛青青张口,顺从地噙住了投喂而来的菜肴。
火腿鲜香,笋丝清甜。
可她嚼在口中,却没品出什么滋味。
因为她看到,裴怀贞噙满笑意的眼底,闪烁着细腻的晶莹水色。
他什么都懂。
他也感到委屈。
……
夜幕已至。
薛青青喝了安神汤,点了安神香,却辗转反侧,如何都睡不着觉。
直到裴怀贞有事离开,不在她身边,她才放松下来,渐渐生出困意。
夜半时分,薛青青半梦半醒,嗅到一股淡淡的酒气,混着龙脑香的气息。
她抖了抖眼睫,撑开眼皮,看向榻边。
只见烛影柔和,照见了身着薄衫,唇间噙笑的年轻男人。
薛青青朝窗外瞥到,见天色黑得厉害,似乎已至拂晓时分,再黑下去,天就该转亮了。
她再看向男人,想问:怎回来得这么晚?
可说出口,没睡醒的舌头打了下结,便变成——“怎回来得这么早?”
裴怀贞未语,玉白的面孔被酒气熏得酣红,潋滟水润的眼睛盯着她,一眨不眨,满是柔情笑意。
他伸手,揉着她的头发。
动作温柔,却仍是不说话,只深深地看她,看不够似的。
薛青青本就困倦,许久等不来回话,也就不再去管,阖眼睡去。
半梦半醒中,她耳边响起男人轻柔缓慢的声音。
像是在对她交代什么,朦朦胧胧,如隔云端,听得并不真切,只依稀听到什么“平叛”,什么“法坛”。
唯独最后一句,仿佛冥冥中知道不容错过,困意终被一线清明撕开,男人清晰的嗓音,裹挟着酒气与血气,哑涩地传入她的脑海——
“青娘,我不会让你为难。”
第142章
五月, 裴怀贞率军南下平叛,一路势如破竹,连战连捷。
入了六月,前线战报纷至沓来, 犹如雪花接连不断, 相继传入宫中。
七月中, 大军于宣城再败叛军主力。
八月初, 捷报再至,南平王溃退入黄山,被围于密林之中, 困守一隅,覆灭只在旦夕之间。
……
皇宫。
清晨时分,天上阴云密布, 天光昏暗。
朱雀门下, 禁卫肃立, 鸦雀无声。
沈濯身着轻甲, 甲衣寒光凛冽, 照见面上严肃表情。
他站在前位, 俯首道:“回娘娘, 臣奉旨留京,守护娘娘周全,眼下叛军未平, 流寇四起,此去黄山路途凶险, 若有闪失,臣万死莫赎。还请娘娘,切莫使臣难做。”
在他面前, 年轻妇人褪去昔日曳地长裙,身着粗服便装。原本乌云般的发髻,挽成最为利索的样式。
纤细的臂膀,挎有一个不大的包袱,一看便知,里面携带简单,大约只有几件换洗衣裳。
该是多么急切,多么紧张,才会让一个弱女子,在天刚亮的时辰,只带上几件衣裳,硬闯宫门。
沈濯话说得强硬,垂眸时,眼底却流露一丝不忍。
“沈大哥。”
薛青青声音轻细,一如过往寻常时分,温软素白的面孔,并无太多慌乱,冷静地道:
“我不让你难做,可你也不能让我难做。”
她抬眸,眼瞳澄澈,满是执拗的认真:“裴怀贞距今已走三月,他是死是活,我一概不得而知,我若不去找他,看到他是怎样的情形,我又如何能够放心?”
三个月。
薛青青距今都已回忆不起来,当她一觉醒来,听内侍说裴怀贞已带兵外出平叛,当时的她,内心是何等滋味。
她只知道,当她每次想到裴怀贞那句“青娘,我不会让你为难”,她心中首先浮上心头的,不是轻松,而是铺天盖地的恐惧。
什么叫不让她“为难”?
离开她,不让她受他失控发疯时的伤害,便是不让她为难?
还是更决绝些,趁着外出平叛,直接让自己死在外面,彻底断绝了对她的威胁,便是不让她为难?
三个月,薛青青一日日都在思索这个问题。
今日硬闯宫门,并非是她一时冲动,而是她终于熬不下去了。
她一定要见到裴怀贞,哪怕只是走在去见他的路上,也好过在宫里的度日如年。
“据战报所说,”沈濯开口,语气平直,“陛下平安无虞——”
薛青青不等他说完,径直反问回去:“谁能跟我保证,战报是真是假?”
她维持不住冷静,语气有一瞬的失控,咬字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抬头看向四周高耸的城墙:“我干等在宫里,哪儿都去不了,消息都是先经过你们筛选,才能到我的耳朵。”
“我只能听到你们想让我听到的消息,我怎么知道,其中有几分可信?”
话音落下,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本能地收敛了语气,压制住激动的神色。
再开口,嗓音却难忍哽咽:“沈大哥,我不想再当一次寡妇了。”
“我只想看到他活着的样子,哪怕只有一眼,我也能安下心来。”
她看向沈濯的眼睛,神色几乎哀求:“看在你我结义兄妹的情分上,也看在我曾真心为你着想,阻止你南下平叛的份上,难道沈大哥连我这点要求,也不能答应吗?”
宫门下,沉默漫长。
沈濯维持行礼的姿势,不动如山。
终于,在薛青青又一次颤然祈求的“沈大哥”中,他将头再度压低,竟是矮身跪地,额头触地:
“臣沈濯,恳请皇后娘娘为大局着想,即刻回宫。”
在他身后,上百名禁卫齐齐下跪叩首:“恳请皇后娘娘回宫——”
声音洪亮,震彻云霄。
薛青青站在人声中,看着跪了满地的人影,身体活似被一张大网包裹,密不透风,逼得她插翅难飞。
她抬眸,看向几步之外的宫门。
秋风乍起,一滴雨水落在她的眉心间,顺着秀挺的鼻梁蜿蜒滑落至面中,活似一颗泪珠。
她垂下视线,目光落到沈濯的头顶。
浓密的长睫如蝶翼,遮住眼瞳,遮住情绪。
下一刻,薛青青再抬眸,眼底所有哀伤神色皆消失不见。
她抹去面上的雨滴,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
回到紫宸殿,过去不久,秋雨倾盆而至。
雨点乱入廊庑,打湿了还未更换的湘妃竹帘,洇开潮湿的阴影。
薛青青不言不语,坐在窗下的贵妃椅上,看着外面的雨色。
宫人怀捧一束新鲜茉莉,走到她的身边,小心地道:“娘娘,御花园的茉莉赶在雨前开了,奴婢给您摘来了些,茉莉香气安神,能理气开郁,您多闻闻,心情自然便好了。”
“娘娘,奴婢不敢妄言,可事关大局,军报怎会做假?您就放宽心,等待陛下平安归来便是了。”
“沈大人说了,只要您不再存有出宫的心思,您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他都能答应。”
薛青青仍是看着雨色,并不出声,鬓边一缕发丝垂落,映着素白面庞,无暇的洁净,毫无生气。
宫人叹息着,将沾雨的新鲜茉莉插入观音瓶中。
这时,从坐下便缄默不言的妇人,忽然发出声音——
“我以往还在老家时,有个交好的邻家儿郎,一直当作弟弟对待。”
嗓音轻渺若烟气,薛青青看着窗外,陷入回忆般,喃喃自语:
“就是去年中秋,来宫里过节的李大娘的儿子,叫李蒙。”
“自从我进宫,便与他再无来往,后来得知,他进了铁鹞军,当了兵。”
似是看累雨色,薛青青转过脸,目光对上瓶中茉莉。
无暇的白色,让她想起了初遇裴怀贞时,他身上那件勾得破烂的白色襕衫。
那件衣裳他穿着很好看,斯文温和,像个读书人。
可惜后面孽缘再续,他已成了皇帝,总是龙袍加身,常穿的颜色,也是玄色,绛色,这等厚重华贵之色。
第188页
同类推荐:
全员勇者,但我是魔二代、
爆款网文[快穿]、
beta他不想再当替身了[星际]、
关于我们校医老师是幕后BOSS这件事、
每天围观同期dk毁灭咒术界、
啾啾植株补给站、
不要乱捞太空垃圾[星际]、
我承包了全宇宙的植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