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俩在城中经营一家单车行，收入尚可，大女去岁卫校毕业，也顺利分进了县城医院，一切都很顺遂，唯独一点。


    念及早夭的那个崽，杨母叹息：“一家人都体质好，只有你像基因突变了一样，你身体要和你哥一样好，我和你爸也少操点心......”


    第19章


    出了杨家，姚彻踢起颗石子进路沿干涸的阳沟里，“讲了没得事，非要来看一眼，现在信了吧。”


    石振也道：“他年年都要病几次，我们都习惯了。”


    “但是有朋友来看他，他肯定心里头舒服点，你们还是他一伙的，一点都不关心他。”


    姚宋连连点头，姚彻石振对视一眼，倒没考虑过这层。


    “好嘛，等他好了我请他喝汽水。”姚彻说。


    姚宋立即道：“见者有份！”


    “一天天讹我，也没见你请我。”


    “我要存钱买布娃娃！”她说着去摸姜莱的包挂：“你这个羊子好可爱，哪里买的？”


    姜莱答：“书店门口的小摊摊，不晓得还有没？”


    姚彻笑嘻嘻：“是我给她买的，是我和她两个的羊子。”


    “哈？你给娇娇买，不给我买！我们还是同姓的！”


    “当时我在街上刚好碰到她。”姚彻摊手：“你人没到，我咋个给你买。”


    “下次赶场我和你去，我看你给不给我买。”姚宋忿忿道。


    姜莱拉她的手：“刚才到杨谦家你咋个不讲话？你平常不是和杨谦走得最近嘛？”


    “我感觉他妈妈一路来不太喜欢我。”姚宋小声告诉她，撇嘴：“也不晓得原因。”


    石振插嘴道：“喊你天天欺负杨谦，我是他妈也不喜欢你。”


    “你以为喜欢你嘛？”姚宋吐舌做鬼脸：“我听到好几次他妈妈和杨谦讲，不要跟你和姚彻玩。”


    “我们早都听说了，她还到处讲我和姚彻讨嫌。”


    姚彻笑露出一口牙：“她愈不让我们和杨谦玩，我们偏要找他玩。”


    “......”


    几人走到岔路口，各回各家去拿书包，姜莱喊嘉雨起床，冷水洗把脸醒神，姊妹俩一同出门。


    经过石振家院坝时，姜莱喊石振，又与阶沿砍上的老人打招呼：“二公！”


    二公徐徐应了，他今日穿了身墨黑的立领对襟短衫，同色的深裆宽筒长裤，他坐在板凳上，脱了脚常穿的草鞋，换上一双洗净的黑面白底布鞋，一面与身旁两位年纪相仿的陌生阿公讲话，后两者着装也颇郑重，其中一位还包了头帕，另一位的袖管空着一只。


    姜莱很少见着独臂，怔了怔，忙移开目光，即觉不礼貌，也有点怕。


    二公穿好鞋站起，三人跨下阶沿坎到太阳底下，亦正打算出门。


    石振背着书包急匆匆出来：“公，你们要去哪里？”


    “去吃个酒。”


    石振吞口水：“打包点红烧肉回来！”


    “看情况，菜有多的就帮你带。”


    石振就说：“那你给我五角钱啰，我买瓶可乐喝！”


    “你个鬼崽崽，你妈不是才给你。”二公手摸到侧边裤兜，摸出张伍角给他。


    姚彻背着书包跑出门来，一伙老小一道走出村，包头帕的阿公问起石振，读几年级了。


    石振朗声道：“四年级！”


    “四年级，那比我厉害。”那个阿公笑盈盈：“我从来都没读过书，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独臂的t?阿公感慨：“现在时代变了，每家莫讲是穷是富，基本都供得起崽女读书。”


    姜莱走在三个阿公后头，发觉他们的走姿尤其相似，勿论高矮胖瘦，腰背都挺得笔直，精神气比一般年轻人都旺盛。


    经过村口的枫香树时，戴头帕阿公步履不停，遥望了眼村对面山坡上的陵园，怅惘地笑聊：“麻老三现在过得好哦，连曾孙也有了，我上次碰到他还是前年到街上，当时听他摆，他去台儿庄玩了一趟，坟肯定是找不到的嘛，就带了一抔土回来，拿去埋他老娘的坟上，讲是老人家在世时一直念。”


    “六十多年了，到处大变样，咋个可能找得到。”戴头帕阿公问二公：“大娘呢？还经常念你哥没？”


    二公摇头：“她现在糊涂得很，人记得，具体好多事忘记了。”


    “唉，记不得也好，不然记得一直想，苦了一辈子，把眼睛哭坏了......”那独臂的阿公感慨：“那时美国鬼子战场上打不过我们，就想谈判桌抢地盘，逼我们签不平等条约，哪个肯签嘛，谈不拢继续打，一个小小的上甘岭炸来炸去，打了四十三天，打完我才晓得，你哥身子骨都炸没得了……”


    三个人边走边聊，到了三岔口时，与几个小儿分头，往渡口方向去了。


    姜莱回望对面山坡，那颗五角星，在烈阳下愈发鲜红。


    翌日，杨谦与大家一同去上学，掏腰包请每个人吃煎蛋。


    姜莱因为字写得好，以及认真的学习态度，极快就获得了班主任赵老师的喜爱，礼拜五早上语文课下课后，赵老师当场宣布由她当任语文课代表，兼任劳动委员，缘由是她看起来就很爱劳动。


    课间的走廊站满了追逐打闹的学生，杨谦、石振、姚彻三个立于栏杆前，手里各拿一架叠好的纸飞机。


    杨谦最后再理一遍飞机翅膀，胳膊一扬，松手时纸飞机掷出去，蓝天白云下盘旋几圈缓缓降落，将要落到一楼的小操场时，被底下低年级一男孩捡到，欢呼雀跃着跑走了。


    其余在小操场玩耍的小朋友们，见此不约而同抬起头往上瞧，挥舞胳膊等捡哥哥们的纸飞机。


    石振眉飞色舞，“一般般，看我的。”


    他磨刀霍霍，使出浑身劲头掷出，纸飞机呈直线离手，挂到了正对面一颗香樟树的树梢上.......


    “菜货。”姚彻俯视底下嗷嗷待哺的低年级小子们，“等我来露一手。”


    嘉雨也在底下，挥胳膊激动地呼喊：“姚彻哥！分我分我！”


    “可以，你接好！”姚彻应她，往纸飞机哈口气，充满自信地掷出。


    纸飞机离手，机头朝下，垂直掉落于地。


    嘉雨跑走了，没捡姚彻的纸飞机，其他小朋友也没捡。


    “姚彻！你又制造垃圾！我喊你去操场打扫卫生！”姜莱提着把扫帚冲出教室，三人立时作鸟兽跑散开。


    下午时。


    轮到姜莱所在的第四组打扫教室，石振他们没在同组，等不及回家看《神奇宝贝》，下课铃响，眨眼就溜没了影。


    “恭喜你，以后就是小赵的爱徒了。”姚彻挥舞着扫帚，扫地当练习剑法。


    姜莱拿抹布哼哧擦窗玻璃，“要你管，你对赵老师尊重点，莫一天小赵小赵的喊。”


    她说他：“得空快去把你的鸡窝头剪了。”


    “管我剪头发，你干脆纪律委员一起当了，除非你陪我去剪。”他钻进桌底下打扫，起身时不小心脑袋磕到桌角，顿时哀嚎。


    姜莱斜睨，看傻子的眼神，答他：“我没得空和你去。”


    “周末两天不上课，你要去干嘛？”


    她要做的事情多了去，洗衣、洗菜、打猪草、帮妈妈种菜......掰手指都数不完。


    跟大少爷讲不清楚，她嘴上答：“就是不想和你去。”


    姚彻扫了个汽水瓶子撞她的脚，气哼哼道：“你针对我。”


    姜莱朝他吐舌，就是针对他。


    她捡起塑料瓶，擦净收进书包，带回去让妈妈卖废品。


    姚彻道：“那等下我也不等你了。”


    “爱等不等，我又不是不晓得回家的路。”


    “是你讲的。”


    姚彻只负责清扫教室，他做完后书包一背，赌气地扬长而去。


    姜莱还要与其他年级的纪律委员集合，一同去检查各班与公共区域的卫生，检查到校园后的垃圾收集箱，满地零散的纸片与零食包装壳。


    “又是这些低年级的，垃圾抬过来随地乱倒就跑了，让我们来给他们收拾。”


    六年级的劳动委员气愤地埋怨，拿铁钳挟起塑料袋扔进垃圾箱里，其余几个也纷纷抓紧时间打扫起来。


    待整个校园检查完毕，日头已落到升旗台旁那颗松柏的树冠后，喧闹整日的校园静了下来，清脆的鸟鸣不断。


    姜莱与其他人分别，回教室背书包，她脚步轻，爬完二楼楼梯拐弯，迎面便见三个男生站走廊里吹牛，其中一个竟然抽烟！


    姜莱晓得他们是隔壁刘家寨的，在学校里出了名的爱惹事生非，连老师都奈何不了他们。


    她忙不迭低头 ，装什么都没瞧见，表面镇定自若地进教室背书包。


    三个男生闲着没事，嬉皮笑脸地堵住教室门，黝黑的瘦高个打量完她，乐呵笑问：“四年级的？之前没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黑是黑了点，长得有点漂亮。”


    姜莱埋头，嗫嚅着唇：“你们让我过去，我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