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美滋滋的,姚彻却竖起眉毛:“她打过你,你还收她的压岁钱。”
石振反问:“为啥子不收?不要白不要,呆子才和钱过不去。”后一句同姜莱讲的。
姚彻懒得搭理他,手肘碰姜莱:“你收了钱,等于原谅她了。”
姜莱点头,“我希望奶奶和妈妈快点和好。”
“你怕哪样,舅娘肯定站你这边......”
姜莱仿佛未闻,丢了瓣橘子进嘴里,谁曾想剥了个酸的,登时眼冒泪花,剩下的也囫囵塞进嘴,流着泪咽进了肚皮。
姚彻剥糖喂她:“酸的就甩了,还硬吞下去,你真的是自讨苦吃。”
“甩了浪费。”她含着糖,又去寻别的吃,抚摸吃撑的肚皮:“我们要出去耍一下没?”
“天才黑,还没到十二点。”石振说:“现在出去耍也是到处看人打牌,你妈和我妈就在我家打纸牌。”
“好嘛。”姜莱无聊地打个哈欠,掏出妈妈给的十块钱,“加我一个。”
姚彻斜眼:“你会不会?莫是来送菜的。”
“看我舅舅他们玩过,你发牌吧,不然干坐太无聊了。”
“行嘛,输钱莫哭。”他动作熟练地洗牌,笑得不怀好意,等不及在牌桌上欺负她。
炸金花一旦拿到好牌,一把牌定乾坤,十多分钟后,原本堆在姚彻面前的筹码,大半划到了姜莱这边。
他戳她的额:“你套路太深啦。”
姜莱笑眯眯,才不告诉他们,自己打牌运气好。
炸金花玩够,几人又去院坝里玩烟花炮火,麻将桌也暂歇,石静与大伯妈去帮大家煮夜宵,包韭菜肉馅儿的月牙饺,姜莱吃了十颗。
电视里,《僵尸先生》早就放完,姚彻打开VCD,放进去《僵尸叔叔》碟片。南方人是极少看春晚的,至多当个打牌的背景音放着。
夜愈来愈深,十一点过时,外头稀疏地炸起炮火声,几个小孩准备出门看烟火。
石静打出去一张麻将,探头叮嘱:“莫去街上,这个时间肯定到处是人。”
“晓得,我们不去,走。”
叮当趴炭盆边打盹,闻声当即站起要当跟屁虫,姚彻只好去餐桌边挟了个鸡爪喂它,趁它认真啃鸡爪时,赶紧悄咪咪溜人。
室外漆黑,寒气刺骨,小孩们不约而同地手插衣兜,姜莱呼出口热气:“去哪里看烟花?”
“烈士墓。”姚彻咧嘴笑:“那边可以看到整个寨子,放炮火好看得很。”
姜莱没上去过:“现在可以进得去吗?”
“偷偷进,大不了翻墙。”
夜色里,石振双手插兜,从自家屋里跑来,“走。”
今夜无星无月,五个小孩摸黑前行,哒哒的脚步声踏在青石板上,姜莱走在石振一侧,她鼻子灵,用力深嗅:“你身上是哪样味道?”
石振故作神秘:“等下你就晓得了。”
过了马路就是陵园,铁门虚掩,姚彻探头看门卫室,守陵阿伯与石家二公坐在桌边,正边聊边喝烧酒。
姚彻向后招招手,几人猫着腰轮番穿过铁门,身影悄无声息藏进夜色,等距离门卫室远些后,激动地跑起来。
一口气跑到坡顶的平台,姜莱弯着腰气喘吁吁,“做强盗都没得那个刺激。”
其余人也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瘫坐在台阶上。
陵园里静悄悄的,远处偶有烟火刺破夜空,如流星转瞬即逝。
石振缓过气,率先站起来,打手电筒走往列碑的区域。
姜莱喊他:“你去干嘛?”
“先去找我大公,我带团圆饭来了。”
他大公的人,牺牲时已炸成灰烬留在朝鲜,此处只立了个碑,老太太从未登上来看过,石振他们倒是常溜进来玩耍。
几个小孩摸黑穿过一排杉树,轻车熟路找到碑前,石振掏出藏在衣兜里的一包饭菜,又拉下衣服拉链,取出娃哈哈水瓶装的半瓶烧酒,摇晃瓶身炫耀:“趁我妈不注意偷偷灌的。”
姚彻竖大拇指:“你厉害。”
五个小孩团团蹲在碑前,石振揭开装饭菜的塑料袋,吃宵夜时刚热过,仍有余温,鸡、鸭、鱼、扣肉面肉......
每道菜都挟了,最多的是红烧肉,他问过老太,大公最爱吃红烧肉。
“大公,你吃饭。”
他又旋开塑料瓶瓶盖,捡起碑前的纸杯倒满一杯,一半倒碑前,跟着自己抿了口,纸杯递给姚彻。
姜莱没喝过烧酒,见他宛如饮了琼浆的销魂神情,舌尖舔唇:“哪样味道?”
“你尝一口就晓得了。”姚彻砸吧嘴,杯口举到她嘴边。
姚宋也说:“好喝得很。”
“那我尝一口。”姜莱唇贴着杯沿,伸舌浅抿了口,小脸顿时皱成一团,感觉自己要烧起来,辣出了眼泪水,“狗东西姚彻......”
“哈哈哈哈。”
姚彻把纸杯塞杨谦手里,拔腿跑出杉木林。
时间分分秒秒t?流逝,离十二点愈来愈近了,对面灯火辉煌的村寨,四面八方的烟火接踵腾空,一簇簇尖锐地划破夜色,轰然碎落成漫天星雨。
小孩们排坐在纪念碑前的石阶上,静静欣赏着当下绚丽美景,过了很久很久,直到尘埃落定,方有人出声。
“走,回家去。”
“回去睡觉了......”
五个人追逐打闹,嘻嘻哈哈跑下了山坡去,小小身影隐没在回家路的尽头,于这片古老的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来讲,风雨飘摇的一个世纪,终于过去了。
第33章
元日嘉时,宜祭祖,宜走访亲友。
天刚亮,姜莱缩手缩脚从被窝里钻出,怏怏地洗脸刷牙,而后去火塘边端碗吃水饺。
厨房里灰蒙蒙的,石南放完炮火后便出门去挑水,只有嘉雨嘉瑞还在睡。
背篼放在火塘边,里头装了年糕豆腐、花生瓜子、一大刀油亮的腊肉。
田秋云手里拿着袜子在烤火,烤热乎了,塞给她,“那边比这边冷,你晚上睡觉冷的话,喊你奶奶帮你加床被子,莫着凉。”
“嗯。”姜莱吞下最后一颗饺子,低头穿袜穿靴,再次确认:“妈妈你不和我去吗?”
田秋云端走她的碗筷去清洗,背对着答:“我不去。”
她送她到车站,放下背篼,“我和师傅讲好了,到村口他会提醒你下车。”
姜莱背上小背篼,点头:“嗯。”
“身上有钱不?”
“有,你和叔叔给我的压岁钱我带了,昨晚和姚彻他们炸金花也赢了点。”她犹豫了下,说:“大嬢打麻将,又给了我20块钱。”
田秋云微顿,“哪时候的事?”
“昨夜晚。”
她叹了声气,摸摸她面颊:“你自己收好,快上车走了。”
一旁司机师傅吆喝着马上发车,姜莱坐上城乡往返的小巴,背篼放在过道上,胳膊探出窗挥手告别,妈妈的身影也愈来愈小。
姜莱的老家,位于云溪乡下辖的姜家村,与田家相隔约十里路,姜莱记事后,回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最近一次回还是去年年初,也是为着拜年,当时是舅舅雇三轮摩托送她到家门口。
小巴在村前刹车,她背着背篼下来,迷茫地望着眼前的十字路口,去年来时,似乎不是这样的。
车上,司机师傅探出脑袋,手指了个方向:“往那边走,修了两层新砖房那家。”
她眼里一亮,道过谢背上背篼,途中遇个婶娘问路,听说她要去谁家后,对方接过她的背篼,干脆亲自引路。
走到屋门前了,她奶奶李春梅听见动静,人从屋中出来,要招呼婶娘进屋吃个早饭。
“不吃不吃,我家屋头包好了饺子。”对方放下背篼,站直腰笑道:“下次可以喊个人去路口接,背篼有点重,妹崽背痛肩膀。”
“今天起来搞忘了。”
那位婶娘走了,李春梅拎背篼估摸重量,撇嘴:“这点东西,哪里重了。”
姜莱父亲是老二,上有兄长下有个弟,近些年都陆续成<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分家后两幢屋亦紧挨着,听说姜莱到了,大人小孩全跑来她满叔
小叔
家,小孩们扒拉背篼:“带了哪样好吃的过来?”
“走了走了,没得哪样好吃的,屋里头都有。”
李春梅一面赶人,一面数落背篼里的物品,可见地嫌弃:“送花生瓜子是哪样意思,大过年的哪家没得,打发叫花子啊,连几斤柑子都舍不得送,腊噶也只送一刀。”
姜莱捧着碗喝凉水,抹掉嘴角水珠,“去嘎婆家也是送一刀。”
她奶奶仿佛没听见,口中念念有词,小家子气,发不了财,两手拎上她带来的物品进了屋,留下个被掏光的空背篼扔院坝上。
姜莱倒掉喝不完的冷水,自己捡了背篼放进堂屋,听见犬吠,想起进门时看到的大黄狗,又跨出屋门。
院坝里,两个小男孩点燃擦炮想炸狗,黄狗被铁链栓在屋角,跑脱不了,龇牙咧嘴地冲他们吠叫,其中一个小孩是小叔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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