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彻兴冲冲点头：“对的。”努力地仰脖想看一眼老爹，只恨自己个子不够。


    龙船比完了，热闹仍未结束，两岸人声反倒掀得更高，简短的谢幕辞刚落，百来只水鸭从吊桥上抛到河里，立即扑棱着翅游散开，汉子们早候在水边，脱了外衣一头扎进河水里抢鸭，扑腾胳膊搅起层层水浪，人追鸭，鸭躲人，河面上水花四溅。


    姚宋踮脚站石栏前，声嘶力竭地给哥哥姚唐助威，姜莱帮着她喊，更多的是凑热闹，不晓得过去多久，河面上人逐渐减少，鸭子也只剩零星几只。


    姚唐浑身湿透地上岸，左右手各拎一只大肥鸭，笑容满面地走向妹妹，姚宋也欢呼着跑向他，拎着捆住脚的水鸭，蹦蹦跳跳开心得飞起。


    姚彻双臂环胸：“我妈不让我下河，不然我也可以抢到。”


    姜莱正艳羡地眼望哥哥妹妹两个，闻言斜睨他：“你？算了吧，骑单车上个坡都带不动我。”


    眼神十足看扁了人，姚彻咬牙：“哪个都有长大的时候，你等起。”


    水鸭抢完，热闹的一日结束，人潮开始往四面八方涌动，三五成群的，笑闹着各回各家。


    杨谦妈走上台阶来，身穿红色的比赛队服，一眼见着崽子与石振姚彻他们，都围在姚唐身边看抢来的水鸭，她嘴角的笑意僵住，冷冷出声：“杨谦，回屋去了。”


    姚唐正在套上衣，闻声望去：“大娘。”


    她仿佛没听见，目光只盯住杨谦，不耐地催促：“快点过来。”她不可能给他笑脸，她那个短命的大崽，就是和他一起下河没了的。


    杨谦回望母亲，依依不舍地跟伙伴们告别：“我先回去了。”


    “昂，我们马上也回。”姚彻故意朗声：“晚上出来玩。”


    “好。”


    杨谦妈蛮横地牵起儿子的手攥紧紧：“和你讲过无数遍了，少和他两个讨嫌鬼玩——”边走边低斥，河边骤然传来一阵骚动，站吊桥上的人大喊落水了落水了，崽崽落水了，姚唐当即抬头飞奔到河边，手里鸭子一扔，一跃跳进了河水中。


    小孩们都跑下台阶去看，杨谦挣脱妈妈的手也跑过去，杨妈亦慌了神急切地围上前，揪心地望住河水里挣扎的小孩，她眼眶蓄满了泪，关于那个夏天的回忆在脑海里激荡，她的崽崽，十来岁的孩子，在河里救起个更小的孩子，自己却淹坏了。


    姚唐一手托着四五岁的小崽，一手凫水不疾不徐地游来，抱着无碍的孩子上岸交还给哭泣的母亲，大家欢喜地吆喝鼓掌，帮他把水鸭捡了过来，他拎着证明自己水性的水鸭，笑应了孩子母亲的感谢，一转身却低头捂住了眼。


    杨谦妈抬手擦面上涕泪，默不作声地走了。


    姚宋骄傲地叉腰：“我哥是我们村凫水最厉害的！”


    姜莱鼓掌拍痛了手：“是厉害！”


    石振和姚彻：“我们凫水都是姚唐哥教的！”仿佛跳下河救人的是自己。


    杨谦远望妈妈步履蹒跚的背影，拍拍小伙伴们肩膀：“我先走了，吃好夜饭我来找你们！”


    “好！”


    小小的人儿狂奔追上妈妈，主动牵住她的手，大手牵小手，回家了。


    第39章


    拿到成绩单后放暑假。从入伏起，气温节节攀升，白日汗流浃背，夜里也总被热醒，夏天度秒如年，漫长得好像永远不会过完。


    人尚且可以去阴凉处躲着，地里的庄稼却无处可躲。烈阳炽热地在当头照着，大地的水分仿佛悉数被蒸发殆尽了，桃树李树，苞谷豇豆，野草野花，无不垂头丧气地耷拉着叶子，种稻谷的田没好到哪去，夜饭刚吃饱，田秋云石南背上新买的水泵去抽水，深夜孩子们睡着了方归屋。


    嘉雨挥手扇走耳边嗡嗡叫的蚊子，迷糊听见闩门的细微动静，接着蚊帐被掀开。


    姜莱轻手轻脚地爬床，蜷着身趴竹席上，小脸苍白。


    沉沉的夜，静得针落可闻，嘉雨闭着眼嘟囔：“姐，你是不是不舒服？”


    她今晚跑了好几趟厕所。


    姜莱手摁住隐痛的腹，虚弱地道：“只是有点拉肚皮，没得事，天亮就好了。”


    “嗯，那你快点睡。”


    “好。”她蜷缩一团，咬牙抵抗一阵阵的胃绞痛，燥热的夏夜，身体却冰冰凉，密集的冷汗颗颗从脸上冒，从后背冒，从前吃到不干净的食物也这样，她想到夜饭时吃的酸汤面，面是清晨过早时剩的，就剩一小碗，她吃时就觉出点馊味，倒掉浪费，囫囵几口咽进了肚皮。


    痛得根本睡不着，一翻身就天旋地转地想吐，她孱弱地喘气，睁开泪湿的眼，漆黑的屋子里静悄悄的，嘉雨已经睡着，妈妈和叔叔也都安然在睡，她期盼着天明，等天明应该就好了，她于是就回想些快乐的经历来分散身体上的痛楚......


    嘉雨被尿胀醒，下床去上完厕所回来，打算再睡个回笼觉的，无意间瞄了眼床上，一看吓一跳，姐姐人呢！


    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嘉雨......”弱弱低喃从床底下传来，嘉雨低头看去，姐姐蜷在水泥地上，旁边一摊吐出的秽物，她慌忙跑去隔壁叫人。


    东边天泛起了鱼肚白，路上零星有一两个早起做活路的乡亲，更多的人则是仍在睡梦中，石南抱着姜莱一路跑到姚家，田秋云紧随其后，恰巧石静与姚润出来，石静急匆匆地边走边捆扎头发，一看痛昏迷了的t?孩子，心疼不已，“咋个回事呀？昨夜晚还好好的。”


    田秋云手背抹泪：“不晓得，讲痛一晚了。”


    姚润也是脸没洗，小车停在门边，他摁车钥匙开锁：“先带去医院检查看。”


    前后车门打开，石南抱着孩子弯腰进去，十分不好意思：“今天恐怕要耽误老哥你上班了。”


    “讲这些，崽崽莫有事就行......”发动机轰隆响，小车载上大人小孩，徐徐出了狭窄村路后，提速在坑坑洼洼的公路上疾驰，医院上班时辰没到，只能先挂急诊，医生拿听诊器听姜莱心跳，手放到她肚皮上摁压，询问几句后，初步判断道：“恐怕是吃着不干净的饭菜了，天一热食物容易变质，昨夜晚送来五六个崽崽都是这情况，我先开点止痛药，具体情况等做了血常规和B超才晓得......”


    护士端着药瓶针管过来，姜莱侧躺在走廊的病床上，虚弱地睁眼：“妈妈，是要输液吗......”


    田秋云拨走她脸周黏湿的发挂到耳后，温声安抚：“输了就不痛了。”


    又问她：“昨晚就不舒服的，咋个不和妈妈讲，是不是怕妈妈骂你？”


    姜莱轻轻摇头：“我以为睡一觉就好，不想吵醒你和叔叔。”结果愈不想麻烦别人，愈生出更大麻烦。


    田秋云垂首，默了几秒，“以后身体不舒服要赶紧和大人讲。”


    “嗯。”


    护士将药瓶挂铁架上，抓住她的手寻找血管，细细的针头放在床头，姜莱刚别过眼，未知的恐惧弥漫上来，不得不看回去，屏住呼吸目睹尖锐的针管一点点刺进自己的血管。


    护士忙完就离开，石叔叔夸她勇敢，连打针都不怕，不像弟弟妹妹胆小鬼，她咧开嘴笑。


    无论多热的天，医院的走廊总凉森森的，阳光经过墨绿的玻璃过滤，幽幽地照在斑驳的墙面和地板上，时不时一阵穿堂风轻拂，仿佛神明的叹息，再没有哪里，比医院更频繁地见证世间的生老病死。


    诊疗室内，四十岁出头的医生低头翻阅面前的检验报告，给出结论道：“是阑尾炎，本身崽崽的阑尾管腔就堵塞了，又吃着坏东西诱发肠胃感染，直接把管腔堵死了，再送来晚一点肯定穿孔，要是不想以后复发，建议动手术。”


    田秋云听见要开刀，身形晃了下，无措地搓着汗湿的手掌，“手术有没有风险呢？”


    “只要动手术都有风险，没得哪个医生敢保证万无一失。”医生中肯地说，见她泫然红了眼眶，叹气道：“阑尾炎手术很成熟了，在崽崽当中算高发病，昨天才治得两个，动完手术留医院多住几天观察，问题不大，你们大人商量下，要是打算做呢，就去缴费预约手术时间，明天把手术做了，再耽误难受的是崽崽。”


    三个大人离开诊室走回住院部，石静坐在病床前守着，姜莱阖眼静静地躺在病床里，手上还在打点滴。


    石静站起，小声：“医生咋个讲？”


    “阑尾炎，讲要开刀动手术。”田秋云鼻子发酸：“还那么小，我情愿病的是我。”


    石静拍拍她的肩安慰：“阑尾炎是小手术，而且都打麻药的，睡一觉就完事了。”讲完背转过身去，心里头闷得难受，那么乖巧的妹妹，谁看了不心疼。


    姚润捏眉心：“现在要紧的是先把费用交了，明天就动手术，多耽误一天多担风险，万一穿孔流脓更恼火。”


    “对对对。”石静拿床头柜上的包：“银行应该上班了，等我去取钱来。”


    田秋云赶忙把她拉住：“要不得要不得，已经麻烦你和老哥送我们来医院，咋个还能借你们钱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