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是借不是送,以后慢慢还,莫因为钱耽误手术。”都是邻居的,石静对她家经济情况大致有底:“只要娇娇身体健康,其他都是小事,我去一趟马上过来,姚润你开车送我过去,再买点洗漱用品,动完手术肯定还要住一段时间。”
没有农村医保的那个年代,动辄上千元的手术费不是笔小数目,石南唉声叹气:“我去找满伯,看能不能先预支点工钱。”他上月跟村里工程队刚做完个架电线工程,但要等包工的伯伯先拿到工程款,才能给他们下面的结算工钱。
四个大人走了三个,走廊里安静了许多,剩田秋云守在病床前,一边留意着点滴瓶,一面默默地低头抹泪,床上的姜莱手指动了动,始终没睁开眼。她好像制造了个非常严重的大麻烦。
——
石静取了钱垫付手术费,除住院的毛巾面盆,顺带买了碗粉回来,姚润回了单位上班,车停在医院里,钥匙给了石静,她开车回去煮饭。
中午时,车又开来医院送饭,一起过来的还有姚彻、嘉雨和石振妈,以及已经结束中考的姚弛,嘉雨率先跑到病床前,握住姐姐的手,泪水像断线的珍珠:“姐姐......”
“没得事了。”姜莱回握她,姚彻也跑过来:“我睡醒了才晓得,本来早就要来了,我妈喊吃了饭再来。”
他在床前刹住脚步,目光端详她,“你还痛不痛?”
姜莱背靠枕头半躺,左右摇头,“不痛,治好就可以回去了。”
“那就好。”他自顾自低喃,目光仍然落在她身上,从未见过这样虚弱的她,像被抽走了魂的空壳娃娃,他手足无措地干站着,冷不丁嚎啕放声大哭,连路过的医生护士都看了过来。
姚弛说:“你再哭大声点医生要赶我们走了。”
他顿时牢牢闭紧嘴,嘉雨也不敢哭了。
姜莱笑笑,小声喊人:“姚弛哥哥......”
“嗯。”姚弛摸摸她脑瓜,拎了提小孩们喜爱的娃哈哈八宝粥搁在床头,“等好了再吃,快点好,想吃哪样哥哥帮你买。”
姚彻抽噎着喊:“我也给你买!”
“小点声,莫吵着娇娇休息。”石静说他,将打包的饭交给田秋云,石振妈在床沿坐下,裤脚沾着田间的泥水,长吁短叹:“昨天还活蹦乱跳的,讲病就病倒了,手术是哪时候?”
“明天。”
手术安排在翌日清早,将进手术室前,田秋云握住大女的手:“怕不怕?”
姜莱摇头,一脸轻松:“大嬢讲打麻药,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嗯。”
手术时长约莫一个半钟头,她全程处于昏迷状态,若非下腹处的刀口存在,还真的只是睡了一觉。
做完手术当日,石南拿预支到的600块工钱,无论如何要石静收下,“先还一部分,不然我和秋云睡不踏实,你们前前后后帮那么多,一定要收下,不然以后都不敢麻烦你们了。”
话讲到这份上,石静只得无奈收了。
手术结束后,仍须留院观察,杨谦的姐姐杨雪来探望她,她在县医院做护士,替弟弟带了一打小人书来,又交待她肛门排气前不许喝水以及进食。
“排气?”
“就是放屁。”
“啊......”时时因“暗屁伤人”而难为情的姜莱,第一次期待放屁。
她在医院走廊睡了两晚,第三日时,同楼层一确诊白血病的小男孩出院,护士更换新床单后,让她从走廊转移到病房。
她躺在崭新洁白的床单上,仿佛仍能感觉到前人的余温,懵懂地问:“他是治好了吗?”那个小男孩比她还小,夜里时常在走廊上转悠,还拿纸风车想跟她换八宝粥,姜莱没要他的风车,分了他一罐八宝粥。
护士答道:“转院去市里面了,县医院没得治疗条件。”
“那去市里面就可以治好啦?”
护士没接话,抱着换下的床单出了病房,田秋云在她脑后垫了个软枕,低头亲她小小的面颊,众生皆苦。
病房内比走廊多了两台吊扇,入夏以来就24小时连着转,颤巍巍地悬挂在灰白的天花板上,姜莱发呆时就盯着它看,脑海里想象它们掉下来的画面,幸好终究没掉。
“我就讲不该接过来,哪家娃娃那么娇气,吃点剩菜剩饭生那么大的病,大半年活路白帮她做,一生病就是无底洞......”
嗓门不大不小,姜莱眼珠滴溜,循声望向门口,罗梦芬与石南前后脚进来,石南规劝母亲:“先莫讲了,哪个也不想生病,钱找来就是用的。”
田秋云背对着坐在床边,执勺羹喂姜莱喝稀饭,不说话也不回头,罗梦芬一屁股坐在床尾的空椅上,拎来的一袋李子随手搁地,恶狠狠瞪了眼她的背影。
石南扯唇:“妈听说娇娇病了,特意来看一看,帮娇娇熬了点稀饭,加了白糖的。”不锈钢饭盒放于床头斗柜。
田秋云垂眸,语气淡淡:“用不着,我帮娇娇买了。”
“用不着,你有本事莫让石南借钱,自己开医药费咯——”
石南骤然出声:“妈!”
“我还没聋,你用不着吼那么大声。”罗t?梦芬气愤地转过脸。
田秋云这时说:“我自己筹钱。”
姜莱咽下软烂的稀饭,莫名觉着堵喉,无措地看妈妈,看叔叔,最后望床尾的罗梦芬:“奶奶......”
罗梦芬板着面孔,没有应她,从荷包里摸出三百块扔进装李子的塑料袋里:“你不造孽你男人苦,我还造孽我仔累,欠好多钱赶紧去还了。”她来去如风,气哄哄的起身就要走。
石南弯下腰去拾钱,田秋云搁了碗,夺过钱大步追到门口,硬塞回去她手里,石南忙不迭也追出去。
“我的女我养得起。”
“你养,你还不是用石南的钱......”
“我一分不用他的......”
姜莱一眼不眨地望着头顶吊扇,思考它掉下来后砸死人的可能性,念头在脑海里闪过一秒,使劲甩摇了摇头,她的小羊和爸爸的照片放在姚彻那里没拿回来,姚弛哥哥送她的八宝粥还没喝呢。
医院禁止喧哗,石南拽着罗梦芬离开,田秋云回病床前,捧起女儿的小脸,凝望她的眉眼,四目相对:“我拿去退了,你用的是妈妈的钱。”
妈妈的眼眶是红的,姜莱也讲不出话来,只能点头。
田秋云去一楼电话亭打电话,没过多久,石静满脸汗赶来,“大娘刚才来我家,问我还欠好多钱,她替你们还,咋个回事嘛?”
田秋云说:“大姐你莫收,我自己拿钱还你。”
她让石静帮守在病房,风风火火走出医院,在门口招手拦了三轮车。
日头正盛,除了聒噪的蝉鸣,寨子里出奇地静谧,嘉雨嘉瑞去玩了,屋里头没人,她踩板凳取下高柜上的铁盒,插钥匙打开,各种本子取走放一边,翻出底下的红丝绒盒,打开来看一眼,金项链,抬手抹掉眼角泪水,毫不犹豫地收进荷包里。
三轮车在金铺前歇停,田秋云一脚迈下车,掏出一张壹圆一张伍角付车钱,转身踏入金铺前,径直走到柜台前,掏出丝绒盒放上去。
老板打开盒子,看了后点头:“是到我这里买的,可以换款式,你想要换现钱的话,我不能公开收,我可以帮你处理,但是价格要少一点。”
天很黑很黑了,田秋云终于赶回医院。她笑盈盈地谢过石静,送人出去时转过身,姜莱才发觉她一头乌黑漂亮的长发没了,变成小小的一撮,勉强捆扎住,不少碎发散落耳后,因为剪下时打得太薄,后脑露出了点白白的头皮,仅剩下表面遮人耳目的一层,内里都刮空了。
她送走石静,隔了五六分钟回来,弯腰拿床底下的面盆,几根细碎的发茬黏在她颈后皮肤,像刺入人心脏的毒针,姜莱坐在床上:“妈妈,你的头发呢?”
“天太热,剪了,顺便卖了点钱。”她浑然不在意道:“过一个冬就长长了,我去打点水来帮你擦身上。”端着面盆出去了。
姜莱扭头望向窗外的夜色,使劲搓了把酸涩的鼻。
第40章
病床前须有人时时照看,家里两头猪要吃饭,嘉雨嘉瑞也得人看管,白日时田秋云陪护,夜里夫妻俩轮守,石静也来陪了一夜。谷子正是抽穗灌浆的关键时候,连日的干旱天气,田里水都干了,事关整年收成,各家都在连夜抢水灌溉,田秋云与石南忙得不可开交。
杨雪姐姐送来新的漫画书,姜莱的状态可见地日益见好,医生复查过后讲,刀口愈合情况理想,届时可如期拆线。
姜莱却怀揣着自己的担忧,“大嬢,我动手术是不是用了好多钱?”她十分小声地问,病房里安静,同病房的另两个小朋友准备睡了。
石静蹲在床下,跟前放个红面盆,她拧掉毛巾水分,站起帮她擦身,只是说:“娇娇治好了,以后长高高,等长大自己可以找好多好多的钱。”
姜莱靠坐床头,配合地抬起胳膊,“和大嬢你一样找得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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