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止,肯定比大嬢找得多,等我们自己有钱了,想咋个用就咋个用,想分哪个用都行。”
姜莱想象那个时候,眯眼笑:“我要分嘎婆和妈妈用,还要分大嬢你。”她晓得,大嬢对自己极好。
石静爽朗大笑,拿帕子擦她的脸,亲她腮颊一口:“那我等起。”
隔壁床小孩的奶奶,轻手轻脚回房,见她们相处和谐,不由好奇:“你和下午的大姐,哪个是妹的妈哦?”
白日时是田秋云陪护,石静开玩笑道:“都是都是......”
她走到门口关电灯,摸黑回到床边侧躺下,姜莱身量细细,一大一小挨着睡也不挤。
轮到石南来陪护时,不好同一床睡,他就在医院旁的日杂店租一张折叠躺椅,肯定比不上家里的床舒坦,但比整夜坐硬板凳强。
他眼看姜莱吞服药片,接过水杯放床头,“夜晚身体不舒服或者想上厕所喊醒我,莫要自己捱。”
姜莱点点头,病房里有个小朋友在吃粉,满屋子的香气,她深呼吸,嗅出是辣鸡粉,不住吞口水,“叔叔,我肚皮有点饿。”她近几日的饮食皆是稀饭配清淡小菜,少食多餐,饿得极快。
石南笑道:“医生不让吃辛辣的。”他弯腰从床底拿出温水瓶与一罐八宝粥,粥放面盆中,热水倒进去,“等泡一下吃热的。”
“好。”
宵夜易积食,石南只让她吃了半罐,扶她去走廊慢走消食,姜莱抓着他宽厚的手掌,冷不丁开口:“叔叔,对不起。”
“啊?”石南怔忡几秒,反应过来,让她在走廊边长椅坐下,蹲在她跟前,彼此平视:“没得哪个想生病,钱用完就再找,奶奶有时讲话是难听,你不要放心上,我今天和她明讲了,你是嘉雨嘉瑞的姐,以后就是我女,崽崽是爸妈的心肝,没得讲要区别对待。”
走廊上人不多,暖黄的廊灯照下来,落在他柔和的面庞上,姜莱心宽地咧开嘴笑,露出粘门牙上的花生皮,小声告诉他:“我第一次见到叔叔的时候,还以为你是我爸爸......”那时她还不晓得爸爸长什么样。
石南揉她松软的头发:“那就讲好了,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
“嗯!”
姜莱此次住院,除了不能离开医院,过得并不无聊,她的暑假作业带了过来,还可以看漫画听音乐,姚彻将他的复读机和耳机拿来了医院,她这近几日在听一个叫卓依婷的歌手,听了《捉泥鳅》、《童年》、《潮湿的心》、《外婆的澎湖湾》......每一首都好听!
外婆到来时,姜莱午睡刚醒,脑瓜昏沉沉,外婆拿根扁担站她眼前,她还以为是在梦里呢。
“嘎婆?我又梦到你来看我啦。”她抹掉嘴角流淌的梦口水,滚一圈自床里爬坐起,小手抓睡乱的鸡窝头。
田秋云接过母亲的扁担放去角落,搬板凳放她身后,“妈你坐,我去帮你打盆水洗把脸,这个天太热了。”
妈妈出去了,外婆在板凳坐下,问她:“刀口还痛不?”
“啊?”
姜莱迷茫地眨眼,头顶吊扇哗啦啦转动生风,意志迅速回笼,意识到并非在梦中后,四肢并用地爬上前扑过去。
外婆张开臂膀忙将她接住,“你慢点嘛,慢把刀口扯开了,我还一身的臭汗。”
“不臭。”姜莱掀起小衫下摆,给外婆看缝合的刀口,“明天都拆线啦,我以为嘎婆你不晓得,妈妈打电话给你了是没?”
“嗯,你动完手术当天就和我讲了,我前几天不得空。”外婆的枯手碰了碰刀口边缘,让她回床里坐好别乱动,妈妈端了水进来,外婆拧干脸帕,先给她擦脸,接着擦自己的脖。
姜莱盘腿坐床头,肉眼可察的心花怒放,祖孙二人上次见面还是春天,外婆赶牛过来借叔叔犁田犁地,眨眼三四个月过去了。
“嘎婆,你手手又晒黑了。”
外婆说:“你也白不到哪里去。”
“哈哈,我暑假天天和他们下河捡螺蛳洗澡......”
天黑时,石南打包送饭菜过来,三个大人,还有另外两个小朋友的家长,一伙人在病房里摆起龙门阵,摆各家孩子的病情,摆田地里的庄稼,摆各自的家长里短,讲到有小孩开始犯困了,石南让田秋云和丈母娘回家睡,他留下来守夜。
姜莱心头生出不舍,就听外婆说:“你两口子回去休息一夜晚,今晚我看起,明天就拆线了。”
田秋云睇姜莱一眼,看出她想跟外婆睡,便拉着石南走了。
洗漱后熄灯,姜莱和外婆睡一个枕头,开心得如同躺在柔软的云朵上,一呼一吸都是外婆安宁的气息,“嘎婆,下次我生病你再来看我咯。”
外婆当即呸了声,“不许讲这些,哪个崽崽爱生病。”两个脑袋挨着,她在黑暗里轻喃:“今年打谷子时我再来看你,你快点好,到时带地萝卜和花生给你吃。”
“昂,我快t?点好!”她又告诉外婆,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二名,第一名比她多一分,“嘎婆,你哪天回云溪?”
“明天就回了,屋里还有活路等做。”
“放鸭子呀……”她打个哈欠,想到外婆的那群鸭兵鸭将,眼皮开始打架,“那你明天喊醒我好不好,等我睡醒你再走,莫偷偷走。”
“好,你快睡了。”
医院人多嘈杂,小孩们的睡眠却丝毫不受影响,姜莱是闻到味醒的,睁开眼一看,罪魁祸首原来是外婆手上的大肉包,妈妈不晓得何时到的,正和外婆小声聊天,发觉她醒了,让她起来洗手喝稀饭,“吃了我领你去拆线。”
姜莱咽下寡淡的稀饭,“我感觉我已经记不得辣子的味道了。”
田秋云莞尔:“回屋吃一餐就记起来了。”
隔壁床的小朋友今日出院,与姜莱一样是阑尾炎开刀,就比她早一天住院,他父母收拾好被褥后,送给姜莱一个苹果,喜笑颜开地与田秋云作别。
田秋云的神色也轻快不少,再住一天,她们也可以出院了。
拆完线回病房路上,外婆问姜莱想吃什么,姜莱直言:“除了稀饭,哪样都想吃。”
田秋云劝母亲:“过后我帮她买就行,你莫买了。”
外婆说:“来都来了,多少买一点。”她递给秋云伍圆钱:“你去帮她买包饼干来,我懒得走了。”
田秋云把钱退回去,说:“你留起自己用,我去买。”她扭头下了楼梯。
姜莱望着妈妈略空荡的后背,仍有些不适应,抬头一看外婆,也盯着妈妈的背影。
“走吧,去病房等你妈。”外婆送她回到病房,倒了杯热水兑凉让她喝,语重心长地交代:“以后吃到坏的东西,就倒甩了喂鸡喂鸭,不要再吞进肚皮里头,为了省几口饭搞生病了不值得,发觉不舒服了野要和大人讲。”
外婆顿了顿,抚她黝黑的小脸:“不要天天想起帮大人做活路,你现在还小,以后多的是做不完的活路,现在要多读书,实在要去,要带个草帽或斗篷,莫再晒了,一个小姑娘家,晒得比男娃娃还黑......”她絮絮叨叨,走去角落拿她的扁担。
姜莱乖乖点头,捧着搪瓷杯饮水,“嘎婆,你要走啦?”
“嗯。”
“你不等妈妈买饼干回来。”
“不等了,以后又不是见不到。”外婆瞥了瞥窗外日头,站在病床前,一只胳膊夹着扁担,掀起麻布衣下摆,解下腰间的黑布袋交给她,“你先拿起,等你妈上来拿给她。”
姜莱双手捧着沉甸甸的布袋,晓得里头装的什么,“妈妈肯定不要。”
“她不要也得要,你听话拿给她就行。”外婆拍拍她肩膀,拄着扁担佝偻腰走了,姜莱坐在床上,一直望着她离开的门口。
田秋云买到饼干回来,她把黑布袋交出去:“嘎婆给的。”
田秋云攥着黑布袋追出去,过了好长一会儿,失魂落魄地回来,脸上湿透,有汗亦有泪。
姜莱看她手里还拿着黑布袋,低垂脑袋,心中五味杂陈。
田秋云抹走一颗滑落进眼里的汗珠,于床沿坐下解布袋抽绳,抓出里头装的钱。
全部是毛边的旧币,伍拾的,贰拾的,伍圆壹圆的最多,一卷卷的用胶圈捆扎理齐,她一卷一卷地拿出,共十卷。
母女皆未作声。
过好几年了姜莱才晓得,没立刻来医院探望她的那几天里,外婆把她能卖的水鸭都卖了,嫩水鸭一只不过两三斤,夏天是鸭肉最便宜的季节。
她是卖了多少只水鸭,才攒够一千块的呢。无人知晓。
翌日出院,石静开车来医院接人。
姜莱在医院住满了十个夜晚,再回到枫林村,感觉与去年刚来时一样,看什么都觉陌生。
石静推开驾驶座的门抬脚下车,微微笑感慨:“总算告一段落了。”
石南与田秋云拎出后备箱的被褥衣物,由衷谢道:“这段时间麻烦大姐你和姑爷,没得你们我们绝对忙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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