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员们盘腿围坐，压低声音，远远地交头接耳：


    “新来的设计师好年轻啊，一点都不像宝妈。”


    “她眼睛好好看，我好像在后台见过她。”


    “别往那边看，咱们答应顾老师的。”


    ……


    顾燃抬手压了压声：“关于梦境主题，范围太大了，红楼是梦，爱丽丝也是梦，一切皆有可能。我们需要具象化的冲突，撕裂感，力量感，唯美感，你们先聊一下方向。”


    队员们立刻凑在一起，热烈地讨论起来，笑声和观点此起彼伏。


    安凝握着笔，安静地坐在阴影里，仔细观察着每一位队员。笔尖在素描本上快速移动，她把他们的身形姿态都悄悄画了下来。


    讨论稍稍告一段落，顾燃示意队员休息，然后他轻手轻脚走到器材箱边坐下。


    安凝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他们都不可以来打扰你。”顾燃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我除外。”


    安凝转了转手中的笔，温婉地笑着。


    顾燃目光落在她的素描本上，惊叹道：“你把每个人都画下来了？”


    安凝认真地表决心：“上次是我功课做得不到位，服装也没保管好，虽然错有错着，但错了就是错了。接下来的工作，我一定认真对待！”


    顾燃又竖起大拇指，做出那个专属他的致敬动作。


    队员们远远看见，也纷纷竖起大拇指模仿起来。


    安凝脸颊一热，连忙用画板挡住忍不住上扬的嘴角，抬手挥了挥，朝大家小幅度地打了个招呼。


    队长高阳突然举起一块荧光手绘板，上面用夸张的卡通字体写着：燃风战队欢迎安设计师！


    “这帮孩子，不让说话，改举牌子了是吧。”顾燃笑着起身，“全体都有！五十个波比跳，边跳边想主题。”


    在经过大家一轮又一轮激烈的讨论后，主题终于基本定下来了。


    由五位队员用现代的舞步表现出真实世界的状态，另外五位队员用虚幻夸张的舞步展现出梦境般的世界。C位舞者在梦境和现实之间挣扎抉择。


    “我觉得现实部分可以是偏简约日常的风格，比如烟灰色T恤，配工装裤，简单一点。梦境部分可以用真丝，雪纺，这些比较有流动感的布料，再加上一些羽毛、亮片，突出梦境的虚幻和扭曲。”安凝专业地介绍着，摊开手绘初稿。


    “这么快就画出来了！”顾燃是真心惊叹。


    队员们化身好奇宝宝，纷纷想凑上来看，被顾燃一记眼刀全都挡了回去。


    安凝抿嘴笑了笑：“这只是我初步的想法，C位舞者的服装我还没思路，顾老师有什么建议吗？”


    “这一场我是导师兼评委，C位舞者是战队队长高阳同学。”顾燃指着她素描本上画的人像，又指了指学员中戴着发带的少年。


    “明白。”安凝翻开队员的尺寸数据单，有些纠结，“上次演出服版型相对宽松，大家只需要提供身高和体重就可以。而这次梦境部分的设计，布料垂坠感要求比较高，必须精确测量各项尺寸，我……”


    一想到要被十几个陌生人的目光注视着，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可她又不想因为自己的特殊，再麻烦别人。


    顾燃看着她揪衣角的手，了然说道：“明白。”


    安凝仓促抬眸，撞见他的目光。他没有躲开，也没有停留太久，只是看着她，像确认什么似的，然后收回。


    “跟我来。”


    安凝乖乖跟上。


    顾燃指着排练厅外的一间小更衣室说道：“如果我让他们排好队，一个一个进来测量。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可以的。”安凝在心里感激他的细心，可刚松口气，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要是队员们问起，顾燃要怎么解释？


    说她怕人？说她社恐？


    不就是量个尺寸吗？咬咬牙，几分钟就完事了。有什么好怕的？唉……


    她叹了口气，忐忑地推门走进小更衣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大部分排练厅的音乐与喧闹。她拿出皮尺，瞥见更衣室全身镜里那个连微笑都显得僵硬的自己。


    手中皮尺被紧紧攥住，她对着镜子中的自己发问：“他们会怎么看我？会不会觉得我很矫情？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不会。”


    第七章 像不像在拥抱


    安凝猛地转身。


    顾燃不知何时已站在更衣室门口，倚着门框，眉眼弯弯：“他们已经排好队了，准备好了吗？”


    “啊！好。”安凝的脸颊不自觉地发烫。


    “我就在外面，有什么问题随时叫我。”


    “好。”


    磨砂玻璃门被叩响，安凝条件反射地绷直脊背。


    扎着满头小辫子的林晓欢探进半个身子，活力满满地挥了挥手：“哈喽哈喽！传说中的安设计师！”


    “啊，你叫我……安凝就好……”


    林晓欢眼睛一亮，凑近了些：“安凝姐！你这眼睛好美啊，跟自带美瞳似的，睫毛长到能荡秋千吧？快交出保养秘籍，不然我就赖在这儿不走啦！”


    突如其来的近距离让安凝瞬间屏住呼吸，身体下意识往后缩，后颈几乎要贴上冰凉的镜面：“我……不知道。”


    “林晓欢同学！”顾燃适时地敲了敲门板，提醒道，“后面还有十几个人等着。”


    安凝有些抱歉地低下头，小声说道：“对不起，我其实有点社恐，不太擅长与人对视，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


    林晓欢吐了吐舌头，拉过安凝的双手，认真看着她的眼睛：


    “害！这有啥难的！下次有人夸你，你就大声说‘谢谢’，然后回夸一句，比如夸我头发扎得好看，夸我眼睛亮，都行！简单得很，你试试。”


    安凝想了想，郑重点头，现学现用：“谢谢，你的眼睛也很漂亮。”


    林晓欢瞬间眼睛瞪得溜圆，夸张地伸出大拇指，原地蹦了一下：“哇！安凝姐你也太聪明了吧！一点就通！必须给你点个大大的赞！”


    下一个进来的是叶默默同学，她头微微低着，说话声音小小的，带着点怕生的羞涩。


    安凝拿起皮尺，准备帮她测量尺寸，叶默默的目光忽然黏在安凝的斜挎包上。她小心翼翼地抬手指了指包上的小挂件，声音软软的：“安凝姐，那是包包挂饰是小皂荚吗？你也是关照的‘小皂荚’？”


    “小皂荚”是歌手关照的粉丝专属称呼，安凝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同样喜欢关照的人，眼睛瞬间亮了：“你也喜欢关照？”


    叶默默激动得连连点头。


    安凝实在太惊喜，犹豫了一瞬，才手忙脚乱地解下包上的小皂荚挂饰：“这个……送给你！”


    叶默默眼睛弯成月牙，小心接过，她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一条细绳编织的皂荚籽手链，放在安凝手心：“这个……送给你。以后就是同担姐妹啦。”


    “同担姐妹。”安凝重复了一遍这个新鲜的词，立刻理解了这个词的意思，激动得连连点头。


    她忽然觉得，和陌生人相处，好像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可怕。


    测量工作比预想中顺利太多。


    安凝渐渐克服了最初的拘谨，甚至学会在对方开口前抢先说出：“直接叫我安凝就好。”


    这句话，她今天已经说了十一遍。


    最后一个队员离开后，安凝正低头收拾皮尺和记录册，手腕突然被人轻轻截住。


    顾燃的声音落在头顶：“安设计师。”


    “叫我安凝就好。”她下意识脱口而出，这是今天的第十二遍。


    “你是不是漏了什么数据？”顾燃挑了挑眉，指尖往她的记录册上点了点，似乎是等待她接下来的反应。


    安凝紧张得连忙低头核对：“应该没有遗漏，全员都测完了，名字和尺寸都对得上。”


    “还差一个。”顾燃微微俯身，修长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合作方负责人的尺寸，不用一并记录吗？”


    “啊！要的要的。”安凝猛地反应过来，慌忙抓起软尺准备测量。


    顾燃身姿挺拔地站在原地，一副任她摆布的样子。


    “抬手。”


    顾燃听话地张开双臂。


    安凝站在顾燃身前，将软尺绕过他的腰间，只是下意识地抬眼，却正好与顾燃的目光撞个满怀，虽然极力想专心于手中的动作，但过近的距离让她心跳陡然加快，就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软尺绕过顾燃的肩背时，安凝下意识抬眼，正好从旁边的穿衣镜里看到他流畅的肌肉线条，正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美感。


    微妙的气氛在二人之间弥漫，安凝抿了抿唇，刚想说些什么，顾燃却先一步开了口：“这个姿势，像不像要拥抱？”


    “不像。”


    安凝迅速收回手，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顾燃目光灼灼地凑近：“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眼睛好美。”


    这题安凝会答，她还记得林晓欢刚刚教她的公式，先说谢谢，再回夸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