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想抬手招一辆红色的士,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却悄无声息地从旁边的阴影里滑了出来,精准地停在她的脚边。
车窗降下三分之一,露出钟聿衡半张隐在暗格灯光下的冷硬侧脸。
岑念站在台阶上,恍惚回忆当年马场,他也是这么等她的。
可现在,他竟然又知道,她在哪。
她回港岛这一年多,自以为把私人行踪隐蔽得很好,但在中环这片由钟氏资本铺就的天罗地网里,只要这个男人想找,她在哪家酒吧、跟谁喝酒、甚至喝了几杯热水,都不过是他手机里一条按时刷新的秘书简报。
这种被巨网笼罩的无力感让岑念本能地抗拒,可她看着夜幕下那辆安静等待的豪车,脚下的红底高跟鞋却迟迟没有转开方向。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拉开车门,折腰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刹那,文华东方特有的高调喧嚣被彻底隔绝,车厢里是一片近乎窒息的安静。
岑念应下上车,有一半是懒得较劲。
在这个监管极其严苛的打卡节点,她明天早上九点要在利氏一号会客室面对全港最难缠的清算团队。她现在需要绝对充足的睡眠和精力,而不是在凌晨一点的中环街头,为了所谓的自尊去和钟聿衡玩一场幼稚的捉迷藏。
既然这个男人愿意充当免费且绝对安全的司机,没理由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他主动递的台阶,她顺着下,谁都不亏。
车无声滑进夜色,一路往半山的方向走。
钟聿衡修长的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看着前方的路况,没有像昨晚那样失控地动手动脚,甚至连视线都没有偏过来一分。
车厢里只开了一盏微弱的地脚灯,幽蓝的光晕勾勒出两人各据一角的剪影。
“梁承亨在新加坡的动作挺大。”钟聿衡突然开口,声音因为熬夜而带着点沙哑,语调却是公事公办的平稳,“庄氏那条航线的跨境资金池,你如果要做进利氏互娱的风险防范池,最好走境外SPV的信托通道,直接并表会触发港交所的合规质询。”
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流光。
岑念自嘲地牵了牵嘴角,“多谢钟主席提醒。利氏法务部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不劳您费心。”
这才是他们之间最真实的相处模式。
曾几何时,大厦顶层灯火通明。他们是最默契的战友,凭法条为刃,并肩破局,逼退一众对手。
也曾有书房长夜,灯影沉沉。他俯身执她的笔,严苛纠错,字字教她在中环资本棋局里,自保立身,反客为主。
而在昨夜的半山公寓,他们又像最契合的情人,被褥温柔,呼吸纠缠,皮肉相融,是极致亲密的贴合。
他们像师徒,像队友,像情人,就是不像爱人。
岑念看着车窗倒影里自己那张冷漠的脸,心口一寸寸发沉,酸胀漫上来,轻而清晰,无声无息。
有些账本不能翻,翻开就是经年不化的陈血。她偏头看向窗外,路灯拉长了倒影,那些以爱为名的条款与盯梢,像针,扎进肉里,表面却风平浪静。现在,算盘落尽,有些东西里连递过来的甜头里,都泛着冷冽的苦味。
偌大中环,名利滔天。
钟聿衡窥见她眼底翻涌的沉寂,未发一言。只是悄然放慢车速,拉长了这段归途的时间。
车子在半山公寓的地下车库停稳。
地库的冷气扑过来,夹着皮革与机油的腥气。钟聿衡熄了火,车厢里那点微弱的地脚灯瞬间熄灭,只剩下四周灯投下来的惨白光晕,像旧日光影,落落地下。
她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高跟鞋落地那一瞬,小腹扯出一阵隐痛。昨夜那些失控的声响与热度,无声地砸在脑海里。她身形微晃,很快站定。
钟聿衡绕过车尾,顺手接过她沉重的公文包。动作熟稔,不留余地,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接自己的大衣。
岑念垂眸,落在他规整锃亮的鞋尖上。心底无端浮起一层局促的尴尬。
方才车内,二人尚且隔着分寸距离,以合规条例、资本规则筑起壁垒,刀枪相向,分毫不让。
可踏入这片私人地界,所有身份头衔,尽数成了剥落的浮尘,不堪一击。
电梯的镜面里,两个人的身体都带着一丝昨夜纠缠后的褶皱,狭小的空间里,雪松香和淡淡的威士忌酒精味死死地捆在一起。
进了玄关,岑念换了拖鞋就直接往主卫走,一边解着衬衫最顶端的纽扣,就说我先洗。
“水温帮你调好了,在浴缸里放了精油。”身后的钟聿衡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随手扯松了领带,他语调平平,无波无绪,却是经年累月养出来的细致。
‘水温调好了,浴缸加了精油。’
岑念脚步微滞,心头轻轻一沉。没有回头,只低低应了一声,反手合上浴室门,隔绝了一室温柔,也隔开了说不清的纠葛。
这一次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尖锐。
他是特意等她,载她回家,舍不得她太幸苦。
再出来时,她穿着宽松的纯棉睡衣,黑发湿漉漉搭在肩头。钟聿衡也已洗完,半赤着上身靠在沙发里,戴着很少戴的金丝眼镜,正用红笔核对明天的清算账目。灯光很暖,照见他后背几道昨夜被她抓出的抓痕,新鲜,又荒谬。
她知道荒谬的是什么。
她默不作声坐在另一头,顺手拿起吹风机。
钟聿衡极自然地放下手里的笔和文件,挪过去,从她手里接过吹风机,修长的手指没入她温热湿润的发丝间,耐心地帮她把头发一缕缕拨开吹干。
吹风机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寻常夫妻的妥帖与温存真实。
“颖欣说,梁承亨今天在新加坡签完字,连大宅都没回。”岑念偏了偏头,任由他的手指带着暖风按压着她的头皮,“梁家大姐已经开始算庄氏的应收账款了。”
“梁承亨不回大宅,是因为新加坡的盘子出了反洗钱合规漏洞,他回去补窟窿的。”钟聿衡的声音在嗡嗡声里听起来有些低沉,“至于梁家大姐,成不了气候,明天的年中审计会有人切她的投票权。你让庄颖欣老实待着就行。”
岑念嘴角微翘。中环的谈资,剥落皮肉,留下的全是冰冷的股权算计。
嗡鸣骤然消散。
吹风机停了。
室内的静谧铺展开来,只有窗外稀疏的车流划过夜色。
岑念活动着酸麻的颈椎,视线扫过茶几上那份盘根错节的信托架构图,脑海深处的记忆被猝然撬开。
她转过头,看着正在收吹风机线圈的男人,神色寻常,“对了,很久没见Loren。他还在伦敦?”
钟聿衡收线圈的动作顿住了。
他取下金丝眼镜,一双眼眸深不见底。他看着岑念,脸色未变,只淡淡道,“去了南洋。吉隆坡几个劣后级地产项目,扔给他管了。”
岑念静静注视着他,盘桓在心中的迷雾,脑子里那条隐秘的逻辑链条,在这一瞬间突然被彻底打通。
“那几个月,是你让他守着我的,是不是?你被董事会和对赌协议锁死,抽不开身。所以你把他当成另一双眼睛,替你看管我?”
钟聿衡迎着她眼底的震颤,不再遮掩,认了。
“是。”他起身走近,高大的躯体在床沿压下一片阴影,掌心覆上她的膝盖,“你骨子太硬,Loren没有名分,你反而不会对他设防。”
岑念像是被抽走了筋骨,僵硬地坐着。
胸口深处,仿佛被强行灌入了一口酽浓的青柠檬汁,酸涩漫开,四肢发麻。
那股酸,是她在港岛这整整一年多里,横在心里下不去的那口气。
而那股麻,她厘不清,也不敢细想。
她看着眼前这个正用指尖揉捏自己脚踝的男人。在风月场上,在男女间那些弯弯绕绕的勾当里,她给自己找借口,说自己只是缺了一根筋,始终开不了窍。
她是能轻易识破跨境并购里最隐秘的陷阱,能将监管红线背得一字不差,可她偏偏算不清这几年来,钟聿衡在她身上押下了多少违背商业逻辑的筹码,和多少秘而不宣的疯魔。
“你疯了,钟聿衡。”岑念脱力般靠向枕头,眼眶发热,声音里悄然泛起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依恋,“你明明清楚……你的继承权会直接被董事会弹劾。”
“弹劾就弹劾。”
钟聿衡低哼一声,高大的身躯轰然覆下,长臂一捞,将怀里犯迷糊的女人狠狠箍紧。他将脸深深贴进她的颈窝,嗅着那抹清香,“好了,别闹,不然继承人的位置就没了。”
岑念没动,任由温热的体温包裹住她,驱散所有寒凉。
脚踝银珠轻响,细碎清脆,打破满室寂静。
这一刻,不再有明天的结算,不再有中环的财报,唯有耳畔他粗重绵长的呼吸。她近乎认命地阖上眼,双穿过他的腋下,狠狠攥紧了他后背的皮肉。
她想,她这辈子可能真的要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判个无期徒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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