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羽这几次能将信笺顺利送出是多亏了院落的老妪与黄婆子。
老妪是宋怜初次前去时接待她的那位婆婆,也是那座别院的管事,可以说她在一定程度上掌握了那座别院所有女子的自由。
按照小羽的气度样貌,本是要充作一般女使去作陪普通官宦的,但因着她与老妪的小孙女有两分相似,便被老妪做主留在了身边贴身伺候。
一来二去,这么些日子下来,小羽同老妪也处出了几分真感情。
也是到后面,小羽才从旁人口中得知,原来老妪的小孙女也是死在了这座别院。
那时,老妪的小孙女不过刚及笄,玩心重。
在别院住了两日后得了些趣,便同老妪撒娇,说是要在别院久住一会,多陪陪老妪。
老妪自然不肯,强硬道:“你这丫头,这儿有甚有趣的?”
但架不住小孙女的百般哀求,老妪还是同意了。
此之前老妪严厉说着:“你既要留在这,便得听我的...”
老妪把整座宅院能去的、不能去的地方,都告诉了小孙女,得到了小孙女的再三保证后,才放心让她在这住下。
起初小孙女也确如老妪所言,待在了她能待的地方。
直至某一日夜里,她起夜时,意外撞见了一堆梳妆精致齐整的女子从老妪的住所出来。
女子们皆以面纱掩面,身着薄如蝉翼的纱衣,在晚风之下,倒显几分仙气飘飘。
老妪的小孙女还是第一次在这座别院里见到这么多不同装扮的女子,当下有些好奇。她匆匆披上外衫,跟着一众年轻女子,绕过重重路径,来到了一座烛火通明的院所。
这里的场景同前院截然不同,前院是一派清寂,只有廊下零星几盏灯笼随风轻晃,可一拐进后院,喧嚣便扑面而来,重重楼阁悬满串串花灯,暖融融的火光映亮雕花窗棂。
站在门口的小孙女有些傻眼,她心里隐约明白,这大概就是老妪让她夜间不要随意走动的原因。
终是好奇压过恐惧,小孙女咬咬牙,跟在后头走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小孙女大吃一惊,屋内厅中尽是宾客,笑语喧哗、劝酒打趣此起彼伏,男子的谈笑声、女子婉转的娇柔声交织在了一起。
方才进来的那些年轻女子或倚栏浅酌,或携客离去,空气中浮动着一种馥郁脂粉香与淡淡的酒气,暖意蒸腾,处处皆是莺声燕语,灯火摇曳,一派夜夜笙歌的热闹光景。
小孙女站在角落,看着一个头戴面具的粗狂男子揽过身侧娇弱女子的细腰,将其搂在身上,上下摸索。
女子面色桃红,唇瓣微启。
往这个角度望过,老妪的小孙女刚好能够看见那名女子被男子撩开的里衣,从而袒露出来的雪白肌肤。
此情此景,让小孙女脸色瞬间发白,心头猛然顿悟——这恐怕不是什么良家之地...
脚底生寒,她立马攥紧衣袖,想着速速抽身离去。
刚往后撤半步,身侧却骤然掠过一道黑影。
方才候在一旁、默不作声望着她的黑衣男子步步逼近:“姑娘既然来了,哪有转身就走的道理。”
男子声线低沉粗哑,带着几分此地惯有的蛮横气息。
他身形高大挺拔,直接堵死了老妪小孙女退后的去路。
小孙女被吓得浑身轻颤,她素来长在深宅、养于闺中,哪见过这种场面。
她小脸惨白,一双杏眼蓄满水光,望着男子连连摇头,细弱的声音里带着慌乱:“这位郎君...我走错了...我这就走...还请郎君放行...”
老妪的小孙女看不出眼前男子年岁,只是凭借着本能求饶。
“走错了?”男子嗤笑一声,语气中带着戏谑与强势:“这楼里的门,从来都不是想进就进、想出便出的!”
她一进门,他便看见了她。
一看就知,这姑娘是良家子。
恰好,他最喜欢的就是良家...
想到这,男子舒爽的抖了抖身子,朝两侧候着的蓝布短衫仆役打了个手势,封死了所有退路。
暖红的灯火落在了小孙女瑟瑟发抖的肩头,她干净瑟缩的模样,与这奢靡艳俗的风月之地格格不入。
男子用他沉沉的目光,将她牢牢困在了这方寸之地。
她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最终落了个花落成泥的下场...
老妪得知时,已是第二天。
小孙女受不了这般打击,一时间失了心智,最后因老妪看护疏忽,投了院中一处沉井。
十六岁的少女,因一次好奇从此逝去在了最好的年华。
二皇子得知事情原委后,不痛不痒慰问了几句,让老妪放宽心,有朝一日他定替她小孙女讨回公道。
老妪因着一家老小的身家性命不敢反抗,只能老实咽下这般苦果。
二皇子之所以没有更换院落管事,一是因为老妪确实能力非凡,二是觉得奴仆命如草芥翻不出风浪。
要许宜安来说的话,萧凛宣就是纯狂的,对自己过于自信。
老妪在得知小羽与宋怜的计划后,斟酌了几天,才沉沉叹了口气,应了下来。
至于黄婆子就是纯意外了。
起初黄婆子可看不上宋怜了,觉得她又当又立,明明是自个自愿来的,还非要装什么贞洁烈女。
可人心都是肉长的,她同宋怜相处下来,就觉这姑娘实在可怜。
宋怜待黄婆子也好,之前因为她的缘故让黄婆子无端受了萧凛宣几次斥责后,便愿意放下身段配合萧凛宣,让他尽兴。
萧凛宣一高兴,赏了不少东西,院落下人是会看脸色的。
主子高兴,黄婆子同宋怜的日子自然会好过不少。
最后实在是萧凛宣过于狠厉,让黄婆子都有些胆战心惊,故而才会冒着风险伙同老妪,共同看护小羽逃出送信。
萧凛宣做事狂妄,向来不把这些小人物放在眼里,小羽几进几出他竟是全然无所察觉。
许宜安抚着微凉的素布,心头一沉。
这些日子沈砚舟暗中探查,虽察觉到二皇子私蓄死士、暗通朝臣,却始终抓不到实打实的证据,未曾想到对方竟已胆大至此。
小羽定了定神,方才想起宋怜让她带回的密报:“我家姑娘偷偷打探到,二皇子早已暗中联络边关旧部,收买京中禁军统领,定于半月后三皇子大婚发难,届时宫中守卫空虚,他便要顺势逼宫夺权!”
不仅如此,二皇子还在京中几处别院私藏了大量的兵器甲胄,近日正连夜将物资运往城外暗营。
宋怜说,这些日子她假意顺从,就是为了等一个确凿时机,好拿到萧凛宣意图谋反的铁证。可昨日她不慎被二皇子近身试探,险些暴露,如今正被严加看管在别院黑屋,不许踏出半步。
春桃站在一旁听得心惊,忍不住低声道:“这般凶险,那宋怜姑娘岂不危在旦夕?二皇子心性狠戾,一旦察觉有异,定然不会留下活口!”
许宜安垂眸思忖片刻,褪去眼底温和。
她瞬间洞悉其中利害,似乎有些明白二皇子这般布局的所有深意。
早前二皇子暗中遣死士刺杀三皇子之事,虽被孝和帝竭力压下,未曾闹得朝野皆知,但此事在孝和帝的心里早已生出浓重忌惮。
自那后,孝和帝便有意加强三皇子萧凛川在朝的势力,从而对萧凛宣百般提防,暗中制衡,这一切行为让萧凛宣明白自己已经君心失势,再无循序登储的可能。
留给他的只剩兵行险招、铤而走险。
听沈砚舟说,朝堂多有议论,说是孝和帝预备在萧凛川婚后对其进行封储。
这些日子萧凛川表现不错,虽仍有些吊儿郎当,但孝和帝交办的政务皆能妥善处理,且件件都完成的不错。
对此朝中不少中立之臣纷纷转向,支持起了三皇子。
三皇子萧凛川乃中宫嫡出,名正言顺,又有孝和帝的宠爱,自是不虚。
这一切被萧凛宣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他这么多年的苦心讨好,从未换来孝和帝的一句夸赞。而他萧凛川仅仅办成几件事,便值得被孝和帝反复拿到朝堂言说。
这不公平!浓浓的愤懑压垮了萧凛宣的理智,让他彻底失去了冷静思考的能力。
他一定一定不能让萧凛川得到那个位置!
太子之位,只能是他...萧凛宣的!
萧凛川的大婚,就是他千载难逢的绝佳契机。
皇子大婚乃是皇家盛典,宫中半数禁军、皇城守卫都要被抽调出宫,算是全年守备最薄弱的时刻,最是适合暗中死士潜入、城外私兵突袭。除此之外,近日边境战火再起,外族频频来犯,朝廷大半精锐兵力与粮草军备皆尽数调往边关,京中留守兵力本就孱弱,一旦大婚起事,边关远水难救近火。
多重局势叠加,便是二皇子敢孤注一掷的底气。
“世子夫人,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春桃见许宜安一直愣在原地,不由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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