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川摇头：“这就是最奇怪的，狴犴和雨师并非旧友，他们之间很不对付，说是对手都牵强，更像是仇敌。”


    在记忆里，他追随狴犴来到来漳渊，一来就遭了闭门羹。


    漳渊下起暴雨，而且并非普通的暴雨，冰冷的雨点落在身上，却激起白色的雾气，甚至能把皮肤灼疼。


    显然是雨师的手笔。


    紧接着，束发宽袍的雨师在雨中翩然而至，闪电在他身后骤然明亮起来，万千雨丝都没沾到他的衣角。


    “你来这儿做什么？”雨师的声音透过雨声和雷鸣，穿透过来。


    “我带一个人来见你。”狴犴说。


    “雨季我从不见客，更不用说是客带来的客。”雨师再是遥遥地站定，并不向前走，“这是我这里的规矩。”


    狴犴的神色有些不耐烦，语气也不善：“又是哪儿来的奇怪规矩，而且明明是伏旱，怎么就成了雨季了？”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降雨，我降雨的日子就都是雨季，又如何呢？”雨师掸了掸衣袍，拂袖而去，只留这灼热的雨更放肆地下着。


    直到视线里再也没有雨师的身影，白川问：“也不急着今天见，我们等放晴再来？”


    狴犴摇头：“我们不用再来了。”


    “为什么？”


    “你或许听说过，灵物之间有一个并不官方的排行榜，用来记录不同灵物的灵力和战力。”


    “听说过啊，你第一嘛，我就是看了那个榜单才来找你的，雨师第二，我有印象。”


    狴犴摇了摇头：“排行榜上虽是这么说，但我实则没和他打斗过，我曾多次来过他这里，但没有一次我们之间的对话超过了十个回合。他这个人向来避世，不和其他的灵物接触，也不和人接触，我曾听其他灵物说，他并不认可灵物应该和人类共处，他觉得灵物被赋予了更大的能力，就应该是世间的掌控者。”


    白川没理解狴犴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而一旁的狴犴则自顾自地解释道：“我带你过来，只是想告诉你，灵物和灵物之间有着很大的差异，又喜群居的，就有喜欢孤身待在深渊里的，有随和的，就有这样一言不发就开难的，有想和人类求和的，就有随时准备好和你们开战的。”


    “我知道的，灵物百态就是世间百态嘛，都是一样的。”白川入世不久，但跟在狴犴身边的这段时间，也见识到了人类和灵物的多样性。


    狴犴点点头，继续说：“所以我叫你来是想告诉你，收起神明理想主义的那一套吧，我知道你作为神明，生来就希望度化众生，希望所有灵物都能潜心向善，希望能避免灵物和灵物之间，以及灵物和人类之间的冲突。”


    “你不是也希望这样么？”白川打断他的话。


    “没错，我也曾经希望这样。”狴犴把手伸出伞外，去触碰那些灼烫的雨点，“但这是灵物的本性，我记得人间的书上说什么‘人之初性本善’，但灵物不同。灵物生下来就有善念和恶念交杂的灵魂，有的灵物善念多一点，于是看起来宽厚和顺，有的灵物恶念多一些，于是看起来凶恶贪婪，有善的地方就有恶，有的地方和谐着，就自然有的地方充满抗争，这是天道。”


    “你无法消弭所有的恶，所以世间永远都只能是这样，有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的冲突和打斗，有血，有死亡。”


    记忆里的白川并没有开口，而如今的白川却在这样的记忆里，听到了自己几千年前的心声——


    也许我可以消弭所有的恶呢？


    他听到自己无声地说。


    这句话埋在心里，说出口的却是另一句：“你的灵魂里也有恶么？可你看起来人很好啊，我甚至觉得你比我更适合当神明。”


    狴犴忽然笑了，他穿着那看不清面目的黑袍，可白川还是隐隐地觉察出了他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没回应，却快步往前走去，步伐都更轻快了些，白川在身后赶了上去，他们腾空而起，将那朵下着雨的云抛在身后。


    游雾努力把这些信息串起来：


    “所以雨师算是狴犴的宿敌？那么狴犴死了之后，雨师应该就是灵物的领袖了，他应该高兴啊？”


    “这么说的话余老是山海联盟的引路人，雨师又是灵物的领袖，他带着自己的A小队去打自己的B小队，其实是为了让自己的B小队战胜自己的A小队么？那他这个人也太复杂了，他这么折腾图什么呢……”


    “他是不是和川哥有什么其他的矛盾？”


    “你们觉得他现在的操作是在针对川哥还是针对所有异能者？”


    ……


    在游雾徐徐念叨着的同时，几人的通讯器同时亮起来。


    接通后，对面的沈一禾语气有些紧张：“出事了老大们。”


    白川看向四周，归云山的一草一木都无比平静，和之前一般无二，看不出有任何波澜。


    “什么事？”他问。


    “是招摇山，招摇山下了一场雨，然后……结界破了……”


    招摇山里都是一些曾经作恶但被山海联盟收编的灵物，外面据说罩着一层坚不可摧的结界，那是余老当年和众多异能者协力建成的。


    众人都说，就算招摇山里面所有的灵物同时发难，也不会撼动这结界分毫。


    这么多年，除了余老的坐镇之外，山海联盟每年都会派调查员去检查结界的牢固程度，同时也会检查招摇山里灵物的善恶值，游雾每年都会看调查日志，数值一直很安全，所以招摇山一度成了山海联盟里面的灵物管控示范点。


    “大意了……”游雾轻声说，“既然是雨师带队设置的结界，他自然知道相应的解法，可能早就做好了计划。我们只顾着归云山的事儿，却放松了招摇山的管控。”


    白川没接话。


    结界破了是已然发生的事情，这种紧迫的时候没有必要去反思原因，白川更在意这件事情可能会造成的结果。


    于是他问：“目前招摇山灵物的状况怎么样？善恶值有大幅波动么？”


    沈一禾那边沉默了几秒钟，才缓慢开口：“不清楚，因为招摇山在册的七百九十六位灵物，全员失踪，完全脱离监控。”


    第82章 撤离


    “我们现在无从了解他们的安全等级, 所以在后台集中将等级调整为危险，也就是说, 七百九十六位危险灵物集中失去控制，这是山海联盟从来没遇到过的情况。”沈一禾说。


    “听起来这不再是雨师和你之间的私人恩怨了，”游雾轻声道，“这是灵物们对山海联盟有组织有计划的反攻。”


    白川沉默着，他想起刚刚记忆里雨师对狴犴、对自己的轻蔑。


    他的目光放向远处，他仿佛可以看到，须发皆白的雨师依旧用着这样的表情看向他, 看向此刻慌乱无措的山海联盟。


    “只有一个办法了, ”游雾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索，“我们之前给所有招摇山的灵物植入过小型的炸弹，这是山海联盟曾经的好战分子们的决策，雨师那会儿已经半隐退了, 不参与山海联盟的核心决策, 而且众人都知道他对灵物相对亲和，所以他被这个决策排除在外了, 也就是说他并不知道这些。”


    “一禾, 你打开我电脑左下角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密码是我加入山海联盟的日期, 里面有一个应用程序，你点开它, 可以检索这些微型炸弹的当前状态。”


    沈一禾熟门熟路地输入了密码，看到了那个图标深红色的程序, 点了双击。


    显示器上先是弹出了一个代码闪动的弹窗, 几秒钟后，弹窗自动隐去, 一个全屏的界面出现。


    “黑色的界面，上面有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在闪烁，右下方有796的数字标记。”沈一禾汇报道。


    “都是红色的对么？”


    “没错。”


    “那就没问题了，”游雾说，“红色代表这些炸弹都还可以正常地使用，这些灵物在被收编进招摇山之前，都做过一次由山海联盟医疗部进行的身体检查，这些微型炸弹就是在那个时候偷偷植入他们上臂肌肉的，炸弹一旦从身体里取出，就会失效，对应的光点在程序里就会显示灰色。”


    “这个装置可以定位么？”白川问。


    “可以大致定位，但精确度一般，因为原本他们身上有其他的定位装置，炸弹不是用作这个用途的。一禾你把鼠标放到光点上，就能看到大致的坐标。小心不要点击，那好像是引爆的操作。”


    “你怎么不早说，万一我刚才不小心点到了呢？”沈一禾听到这样的温馨提示，微微有些后怕，“你不会死不代表别人也都不会死。”


    “这不是说了么，你不也没点到么？”游雾耸耸肩，“你念几个坐标给我们。”


    沈一禾随机选择了几个坐标，这几个坐标都很相近，这些灵物似乎都在一起。


    旁边的黑眼镜小姑娘自告奋勇说可以帮忙，于是三下两下地操作后台程序，将坐标整体导出，几分钟后，给出了坐标分析的结论：“这些灵物确实都在一起，而且正在从招摇山前往我们这里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