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眨眼之间, 他就被人强行丢进殿内。
殿内帘幕低垂,见不着什么天光,以至于四下一派幽暗, 人一进来自被笼了周身。
只是光影沉沉, 倒不是全然看不见。
梅方寒一抬眼, 身前压来一人。
小皇帝还是那张清俊的面容,只是眉眼间乖张的戾气铺天盖地毫不掩藏, 半点温情也无, 沉沉定定地望着梅方寒。
梅方寒心里凉了一半。得,找他算账来了。
梅方寒已经做好准备, 原本以为皇帝会兴师问罪,或是迫他当面低头、索要解释。可什么都没有,戚鸩向他抛下一句言语莫名的话。
“老师还是如此淡定.......”
说完也不待梅方寒开口,戚鸩转过身来,扯着他往殿内深处走去。
光影交错间,梅方寒算是看清了。
汤池水汽氤氲,这里分明是殿侧御用浴池。梅方寒已是一目了然,小皇帝身上只着着一袭松弛浴袍,衣料轻薄松垮,瞧样子本是打算入池沐浴。
梅方寒脑中一瞬间闪过不对:这时候见他干什么?
他才惊觉不对,还未反应,下一刻身子一轻,被人径直带着落下这方温热的池水中。
倒并不蛮横,也没给他躲闪的空隙。
“老师不问孤在想什么吗?”
梅方寒背靠上池壁,才平了分心神,抬眼看着身前的人。他没强作自持,索性任命般由事态发展,淡声开口:“你说吧。”
这事落谁身上都难以容忍,动气动怒什么的实在无可厚非。
事已至此,梅方寒心中了然,无论是皇帝要问责降罪,还是革他官职,亦或者用什么别的法子惩治他来消气,这都是理所应当的。
只是,意料之外的是,皇帝并未动怒。
梅方寒认识他这么久,从未见他疾言厉色,最多也只是眉眼冷沉些,面容永远是那副浅淡模样。不说多好相与,他待梅方寒这位老师是称得上温良的。
结果今日一言,令人大跌眼境。
戚鸩轻飘飘道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即是老师意,该由老师承。”
梅方寒自然不解:“臣愚昧,陛下何意?”
戚鸩淡定道:“封你为妃。入孤后宫。”
“?!”
这不对吧。这已经不是事态反常了,什么大为不妥,古怪极了!
“我知道你生气。”梅方寒苦涩地道:“你听我说......”
梅方寒还是不觉得戚鸩会如此荒唐,不过是因为气上心头要给他落个教训,所以一时言语无状、行为无状。
戚鸩打断他话语的法子并不是开口,而是径自伸手,扣着他的肩头压下身来。
就像是以此来表明立意,同时也变相拦截了人胡乱思索的其他意味。
什么言语无状,半点不似玩笑!
至此,梅方寒终于大惊,并不是幡然醒悟,而是彻彻底底慌了。
他慌忙扬手,偏头,一掌按在身前人胸前,猛地将他推开。
水面波澜没起多高,戚鸩并未踉跄,却也松了五指。依旧沉沉看着他,也依旧平静如常,半点焦躁不见。
他重复道:“孤说,纳你为妃。”
这番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征询梅方寒的意思。戚鸩自顾自将决定摊开,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告知于他。
梅方寒拧着眉深深看了他一眼,开口:“陛下是饮多了酒神志昏乱还是身子有恙心神不宁?”
“你在说什么浑话?”
让皇帝充盈后宫这件事梅方寒记得,是他前段时间和他提过一嘴。虽此说到底是宗庙正事,但梅方寒那会是存了一点无比隐秘的私念才亲自开口。没想到如今兜转着径直落到他自己身上。
作茧自缚.......狗屁!
梅方寒决计不肯相信那点不敢叫人深究的隐晦想法能落定成真,那他算什么?不可能!
“老师不愿意?”
相反,皇帝一派从容,他再度往前踏一步,“君臣有道,权归帝王,万事轻重孤尽当掌控......这也是老师教的。老师不认?”
君臣有道,人臣在下.......但也不是这么个高下法!
他一口一句“老师”,喊得梅方寒心防大起。
那话确实是他教出来的,但此刻俨然偏颇歪曲,往他身上砸他真不认,认了梅方寒有种想一刀砍死自己的冲动。
他分明是正理认真地教的道理,怎么都想不通戚鸩会学歪了心性。
就算是因朝堂这件事惹得他恼了心气,也犯不着到这种地步。
“我不认。”
身前人欲近一步,梅方寒咬牙挤出这话,随后身子微微一侧,就要抽身离开。
“由不得老师认不认。”
才欲抽身,便被人轻轻一制,随手按了回去。
梅方寒心防大破,轻吼道:“别喊我老师!”
戚鸩仿佛愣了一瞬,后一刻重归沉静,随即低低笑了一声。
梅方寒被人不急不徐地执着手骨按在池壁上,就再无可抽身、进退俩难。
戚鸩的嗓音绕着他的耳廓往下,终于是嘶哑了几分:“从前老师就总是偏私他,那时孤以为,是因他身份更尊。如今孤才是天子......”
他的声音那么从容平淡,不急不躁,眼底翻出来的狠意却不容小觑:“孤究竟哪里没满老师的意?老师要如此.....负我?”
梅方寒心如刀绞,此刻甚至比在西暗王庄得知白湛就是戚符悬时更要叫人难以释怀。
这并不代表是他能接受戚符悬这么对他而接受不了面前这个人这么做。
梅方寒那会总是自己下意识给戚符悬寻找开脱之由——他是因为从前的事恨自己,所以才羞辱、折磨他。这没关系,梅方寒觉得足够宽慰。
此刻听了戚鸩的话,甚至都不用他去找那缘由。梅方寒不需要自欺欺人,因为他光是听着面前这人的话,每一句往人心里去,那话自己便不由自主地跑去“情理之中”那行列。
所以纵使荒唐,也无从反驳。
梅方寒是恨无可恨,一时间竟然在踌躇要不要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么个报复方式。
虽然处处透着不对,但他从未这么想过,对吗?
不,还是不!
梅方寒这个人确实是那种天塌下来都能伸出手来接着的人,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底线。
倒不是有多崩溃,就好像是心神紧绷后,猝然拉断。梅方寒很苦涩,但他自己也不知道这苦涩是从何而起、打哪里来的。
于是错把这个意味当作气愤,梅方寒难以接受地绷着脸,缓缓开口:“便是我说没有,你也未必肯信。”
他终于憋着几分愠气,沉声说:“我绝不答应。”
“或者,你也像那个混蛋一样直接羞辱我。”
戚鸩诉完自己的不满,转瞬便稳住心神。他神色平复如初,低下头,“老师别生气。”
“此事我先同你说。我不心急。”
这件事是何时起源的呢?总不是上次梅方寒让他充盈后宫之后,应该更早?
戚鸩一直是觉得自己并不心急的,就连此刻也是这么觉得,所以他能说出这话。
但不知道是不是握在手中的触感太令人眷恋,又或者是目光所及之下实在有所贪念,总之这种冲动愈演愈烈。
戚鸩想,倒是无妨,此刻压得下。若是等哪回实在濒临失度,届时积攒下来的所有旧账都是摊开的、明了的,就可以一并清算。
戚鸩便可以尽数向梅方寒讨要,他躲不掉。
老师会允许他放肆,接受他的肆意冲撞。是的。
.......
梅方寒无端生了场病,高热缠身,整个人昏昏沉沉。
他什么也没说,自己静静蜷在殿中,沉默承受。
戚鸩是在第二日晚间才发现。
早朝人没来,皇帝只当他是心存怨怼不肯顺从,于是自己也不由得生出几分不快,但他不过暗自闷气,并未计较反而纵容。
直到那股气实在憋不住,他才闯了殿,正欲发时忽觉不对,最后守在人榻边。又气又恼时梅方寒醒了,一眼都不肯给他。
戚鸩原本对自己盛满的火气顿时转变方向,可还是什么都没干,咬咬牙忍下去离开了。
又是一晚。
四日过去,他这风寒半点不见好。
梅方寒是个喜怒不显于色的人,太平和。可戚鸩知道他那微微低垂的眸子里蕴的情绪。
——他不想见他。
这么多年,他老师从未对他有过这种模样。那日是戚鸩行事莽撞了,失了分寸、太过冲动,但戚鸩半点没有后悔。即便此刻这个状况,也是如此。
那是梅方寒迟早要面对的事,戚鸩并不想拖到最后强行让他承受。还不如从此刻开始,先行知晓,才能慢慢适应。
戚鸩留这么长一段时间出来不是用来和梅方寒磨合的,纯粹是......不想逼死他。
摄政王——也就是戚符悬,再过几日回宫。
戚鸩对此早有所绪,一个位置而已,他要就给他,让他回宫没什么大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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