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偏偏笔端的些许滞涩还是暴露了他的真实情绪。
掩耳盗铃一般。
从头到尾都是自欺欺人,她若是尚且昏迷着,他还可以骗自己有些事情终究是会过去的。
但是事实上,他们二人都心知肚明,有些事情就像是银河一样横亘在他们之间。
终究是无法僭越的。
汤药灌下去半个时辰之后,姜瑟瑟总算是从睡梦中悠悠转醒了,或许是昏迷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她睁眼之后头脑还是有些昏昏沉沉,甚至有些分不清楚今夕是何夕,今夕是何地。
一片米黄-色的床幔在眼前飘来飘去,但她的视线终究还是开阔的,冥冥之中那片长久覆盖在她眼前的树叶,终于还是彻底被命运这场大风给掀走了。
在经历撕心裂肺的疼痛之后,她终于彻底看清了枕边人的真实面目。
她不再一叶障目。
真是奇怪,这明明是一件好事,可是她又为何觉得这样伤心,这样难过。
姜瑟瑟双目无神地盯着床幔许久,昏迷前的记忆涨潮一般重新涌来,铺天盖地之中带着些许痛彻心扉的恨意,她张口有些急促地喘了几口气,这才用双手撑在床榻之上做了起来。
随着她的动作,盖在身上的锦被也滑落了些许,连带着露出了身上的斑斑痕迹。
她垂眸看了一眼身上的伤口,觉得疼痛又屈辱,这才抬眸看向了一旁的侍女,勉强维持着平静道:“准备点热水,我要沐浴。”
那一-夜哭得时间实在是太久了,再加上这么长的时间都没有说过话了,姜瑟瑟开口的时候,嗓子简直是嘶哑的不成样子。
像是一根断掉的琴弦。
闻言,一旁的侍女当即走到桌边倒了一盏茶水,前几日主子寸步不离的照顾无意彰显了这位夫人的重要地位,连带着屋子中的奴仆伺-候起来也格外打紧。
暂且不提旁的事情,就连这屋子中备着的茶水都正好是温热的,就是为了夫人醒来的时候能正好喝到温热的茶水。
确实是昏迷太久了,姜瑟瑟就连伸出手的时候都觉得胳膊僵硬滞涩了许多,她抬手接过了茶盏,带着暖意的白瓷仿佛驱散了她身上的些许麻木。
而后她低头像是受伤小兽那般低低啜饮着杯中的温水。
很快侍女们又端来了一盏茶水,见夫人摆手拒绝了,想到夫人方才的吩咐,这才开口嗓音有些为难的开口道:“夫人,您身上的风热才退下去没多久,胡大夫也说了最好等汗出一出再继续洗澡……”
话未说完,便见夫人神色有些冷淡的再次开口重复道:“抬热水进来,我现在就要沐浴。”
她巴不得再次感染风寒,如此就不用再继续看见柳无色了。
也就不用再与他虚与委蛇了。
见夫人的态度实在是坚持,侍女们便不敢再说些什么了,但也不敢自作主张地听从夫人的吩咐,便匆匆出了院子前去请示主子。
得到主子的准许之后,奴仆们这才敢将热水抬进了屋子中。
姜瑟瑟静静地靠在床头思索事情,胡大夫,哪位胡大夫?
反应了片刻之后,她才骤然意识到了这位胡大夫,恐怕就是当初她给宋长逸请的那位大夫。
怪不得,怪不得那时候在姜家小院看见柳无色的时候,胡大夫会是那样的神情。
有些事情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回想起来也只觉得万箭穿心。
要怪就只能怪她识人不清,要怪就怪她实在是愚不可及,明明柳无色身上有那么多破绽,可是她居然一个都没有发现。
不过就算是她发现了他的破绽又能怎样?
柳无色这样偏执入骨的人是根本不会放过她的。
许久之后,奴仆们这才送来了热水,姜瑟瑟又不是傻子,自然是能察觉到侍女们定然是去找了柳无色。
她现在根本就同关在笼子中的鸟雀没有任何区别。
事事都由不得自己,怕是就连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不过没关系,即便是拼个玉石俱焚,她也要彻底逃离这间金丝笼,她一定要离开柳无色的。
她记得他的字是华年,取自“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③。
孽缘,当真是孽缘。
遇见他,她简直是倒霉到了极点。
姜瑟瑟沐浴的时候并不习惯有人在身边伺-候,侍女们为难了片刻这才退下。
临走前几个人仔仔细细地将屋子中的布置全都检查了几遍,确定屋中没有任何锐器的时候,这才守在了屋子外面。
姜瑟瑟很快便褪-去了衣衫,喝了药汤之后,她身上就发了一些热汗,湿-漉-漉的黏在身上很不舒服,月牙白的中衣秋月梨白一般地落在地上,带着些许风月寂寥的意味。
行走间,身上那些隐秘的伤口再次被撕扯了起来,她觉得痛苦、撕扯,却又根本寻找不到爱恨的出口。
些许氤氲的水汽从浴桶上方不断蔓延,雾蒙蒙的水汽仿佛要彻底吞噬已写完。
她不着寸缕地径自朝着浴桶走了过去,随后跨步迈进了浴桶之中,温热的水似母亲的胞宫一般将她彻底包裹。
她便也下意思用双臂环抱住了自己的胳膊,仿佛这样就能周全的保护自己不受到任何伤害。
可惜,这怎么可能?
自从穿越到这个朝代之后,她就是注定要受到伤害的。
想到昏迷之前柳无色做的那些事情,姜瑟瑟就忍不住恶心的浑身颤-抖起来,她拼命地用手掬水清洗自己的身体,但还是觉得不够、根本不够。
到最后索性彻底将自己的身体沉在了水中。
鸦青色的长发水藻一般漂浮在水面之上,种种痛苦、扭曲、撕裂都一并缠绕在一起。
怎么也分不开。
正是太过于沉浸在这些挣扎之中,她根本就没有听见木门处传来的些许声响。
没过片刻,一阵悄无声息的脚步声便靠近了她的方向。
到底还是没能忍住,到底还是没能放心,到底还是没能沉得住气。
他何时竟变得如此沉不住气?
爱恨之火将他烧的夜不能寐。
柳无色穿着一袭月牙白的长袍,玉冠束发,在这样明秽无暇色彩的衬托之下,他就连眉眼间都多了几分清心寡欲的意味。
可偏偏他眼下干的事情可同清心寡欲没有半分关系。
他长身玉立地站在浴桶旁边,眉眼微垂静静地盯着她海藻一般散落开来的长发,末了到底还是没能忍住,径自将右手探入了水面之下。
随着他右手的轻轻搅动,平静的水面彻底被打破,大片大片、不容人忽视的涟漪荡漾了起来。
水中忽然探进了一只手来,姜瑟瑟本来就有些魂不守舍,此时骤然被吓了一跳,简直是恨不得魂归西天、早赴长生,此时吓得忍不住惊叫起来。
而后便忍不住径自从水面之下站了起来。
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她就清泠泠、出水芙蓉一般地站在那里。
些许水珠滴滴答答顺着她莹白如玉的身子径自滑落。
柳无色的视线慢慢悠悠地从她身上掠过,有些意味简直是昭然若揭。
作者有话说:
①积石如玉,列松如翠。「——出自宋代·郭茂倩《白石郎曲》」
②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出自清·曹雪芹《<a href=tuijian/honglou/ target=_blank >红楼</a>梦》」
③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唐·李商隐《锦瑟》」
第86章
察觉到他视线慢慢悠悠地掠过,姜瑟瑟又忍不住气得浑身发-抖,下意识用双臂环抱在了胸-前, 仿佛这样就能自欺欺人地挡住他的视线。
只是可惜,到底是自欺欺人。
他的视线根本就是如有实质, 她的任何反抗在他面前都会彻底烟消云散。
姜瑟瑟实在是受不了,只能窝囊又憋屈的重新在浴桶中坐了下来,仿佛这样就能彻底隔绝他的视线。
可惜, 假的。
不过是掩耳盗铃。
他们两个人不愧是夫妻, 都一样擅长自欺欺人。
仿佛只要有些事情被不痛不痒地掀了过去, 就能欺骗自己这件事情算是彻底过去了。
可究竟过没过去, 只有他们两个人心知肚明。
随着姜瑟瑟重新坐在了浴桶之中, 圈圈涟漪再次在平静的水面上荡漾开来, 打断了柳无色别有深意的目光。
见她此举,柳无色倒也不在意,只是轻笑一下, 隽秀的眉眼间都是纨绔和恶劣,掩盖在平静水面下的右手仍然在不停搅弄着, 涟漪荡漾开来根本不停歇, 像是有些看不见的屏障始终隔在了两个人之间。
不过没关系, 他们两个人谁都不是很在意这件无足轻重的事情。
早知他不要脸,也没能想到他会不要脸到这样的地步。
姜瑟瑟带着些许震惊的视线落在了柳无色身上,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想要做些什么,反正他做出来的事情到底都是让她觉得不痛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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