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云晞轻轻摇了摇头。她的视线没有落在他脸上,而是鬼使神差地停在了他搭在轮椅扶手的那只手上——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安静地搭在那里,透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沉稳。
这和“久病体虚”实在扯不上半点关系。
更何况,就这双看似温吞的手,方才肆无忌惮地游走过她全身……
她心头莫名一颤。
“既如此。”
慕容湛没察觉她的心思,转动轮椅面向殿门,“何顺,备车。”
“是,奴才这就去安排。”何顺应声疾步退下。
殿门刚要合拢,一道颀长身影快步走了进来。
是赵靖。
他脚步极快,落地无声,飞快扫过屋内,见一切妥帖,才拱手道:“属下办事不力。今夜太医院不对劲,当值的院判和御医全被借故调离了,余下的人都推诿搪塞。属下正欲强请,便听闻苏院使奉旨过来了。”
慕容湛眼神微闪,轻声道:“该是母妃面圣了。”
赵靖压着声音,语速加快:“另外,东宫那边已经在连夜‘清理’今日经手宴饮的宫人了。”
屋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戚云晞下意识抬头望向慕容湛。只见他眸色深得像是化不开的寒潭,冷冷吐出两个字:“彻查。”
“遵命!”
赵靖利落抱拳,身形一闪,已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马车碾过青石板,车轮发出沉闷的辘辘声。身后是辞旧迎新的漫天烟花,将半边夜空照得亮如白昼,光影明明灭灭地扫进车厢里。
戚云晞靠在车壁上,脑子还有些发懵。
这一夜简直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险些身败名裂。让她没想到的是,阴差阳错下,竟真成了名正言顺的锦王妃。
只是这名分,到底有几分牢靠?
她攀上的这棵树,究竟是能遮风挡雨的乔木,还是镜花水月一碰就碎?
对面,慕容湛闭着眼靠在软榻上,面色平静如水。心底却暗潮翻涌,一股陌生的燥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烧得他喉头发紧。
女子的温软,果真沾不得。
那唇间的柔腻、腰际纤指的勾缠、颈畔潮热的气息……此刻竟像烙进了骨子里,怎么都甩不掉。
他微微掀起眼皮,目光掠过她秾丽的侧脸,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一个念头忽然窜了出来——想把她重新按进怀里,撕碎那层刻意维持的疏离。
这念头一起,就像野火燎原,逼得他猛地掐灭了它。不过是肌肤相亲一场,怎么能乱心神至此?
这般软肋,万不能有。
他俊眉微蹙。许是……头一回,一时贪恋罢了。
大局未定,清醒才是立身之本。
两人各怀心思,马车在锦王府门前停下。
慕容湛在轮椅上坐定后,戚云晞上前敛衽行礼:“夜深露重,王爷早些安置。臣妾先告退了。”
慕容湛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神色淡淡:“嗯。明日卯初,车驾在府门候着,莫迟了。”
“臣妾谨记。”
话音刚落,戚云晞便利落地转身,扶着雪晴的手,头也不回地朝旁边的软轿走去。
夜风吹起她披风的一角,背影单薄又决然。
慕容湛盯着她的背影。好个过河拆桥的丫头。
方才车厢里那点未散的燥意,被穿堂风一吹,瞬间凉了下来,心里空落落的。
过了半晌,他才收回视线,淡淡吐出两字:“回罢。”
何顺赶紧应了一声,推着轮椅转向内院走。
他觑了眼主子的脸色,压着声音嘀咕:“奴才瞧着,王妃脚步稳当,气色也好,是真定下神了。”
“您想啊王爷,明日大典多少双眼睛盯着?要是王妃这会儿还怯怯的、依依不舍,落在有心人眼里,味儿可就不对了。知道的说是伉俪情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欲盖弥彰呢!”
“她这么干脆利落地走了,反倒显得坦荡。于外是全了体面,于内……也能让您更静心筹谋不是?”
“就你话多。”
慕容湛目视前方,冷冷抛来一句。
何顺后背一凛,连忙赔笑:“奴才多嘴,奴才多嘴!”
慕容湛静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明日大典,不容有失。东宫近日所为,连同今夜这局,给本王彻查到底!”
“是。”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
第47章
翌日卯初, 天还未亮透。
雪晴正替戚云晞理着朝服,目光扫过她额间那枚华贵的抹额, 忍不住小声道:“王妃,今日这大典……这抹额会不会太过惹眼?昨儿才刚出了那般风波,奴婢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后怕呢。”
戚云晞望向镜中,抬手抚过额上冰凉的东珠:“正因如此,才更要戴。这是太后的恩典,既已承领,岂有昨日示人,今日反藏之理?”
她对着镜子弯了弯唇:“况且,宫里那么多眼睛盯着, 正等着看我今日……敢不敢再戴呢。”
经过昨夜那一遭, 她彻底明白了。在这宫里,有些锋芒是藏不住的, 也绝不能藏。这抹额, 是太后庇护。不仅是恩宠,更是盔甲。
她若此刻露了怯,就等于把昨夜拼命挣来的那点生机与尊严,亲手送回给那些躲在暗处的人踩。
“王妃说的是!”
玲珑利落地帮她系好腰间的环佩,脆声接话:“就该这般堂堂正正地戴出去!让所有人瞧瞧,太后娘娘的眼光顶顶好,咱们王妃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
雪晴叹服道:“是奴婢思虑短浅了。”
*
锦王府门前, 马车已经备好了。
戚云晞带着雪晴与玲珑走出来。她身着王妃朝服,头戴珠翠翟冠, 额间那枚抹额依旧流光溢彩。
慕容湛已经坐在车厢软榻上了,今日又是一身玄色锦袍,神色淡淡。
一看到他, 戚云晞心口便开始突突直跳。昨夜那些缠绵的记忆又涌了上来……
这人倒是撇得干净!
她深吸一口气,搭着雪晴的手上了车,在他对面坐好。
四目不可避免地撞在一起。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移开了视线,一个转头看窗外渐亮的天色,一个低头整理其实并不乱的衣袖。
马车辚辚驶向宫城。
辰初时分,车驾缓缓驶入宫门。
太安殿前,百官肃立,仪仗煊赫,一派皇家新年的气象。
戚云晞刚下马车,还没站稳,便听见周围传来的窃窃私语,像风吹过树叶一样,零星钻进耳朵里。
“听说了吗?东宫那位崔侧妃,昨夜突发急症,竟就这么没了。”
“急症?昨日宫宴上,她还活蹦乱跳地给锦王妃敬酒呢!”
“嘘!别乱说!你看看今日太子殿下的脸色就知道了……”
戚云晞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看向身边的慕容湛。可他神色未变,眸沉如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就在此时——
“九哥哥、九嫂嫂……你们可算到了。”
洛清提着裙裾匆匆跑来,眼角微红,“九嫂嫂,你昨日饮了那酒,身子可还好?昨日宫宴散了之后,我想去偏殿看你,母后说你在静养不让打扰。后来才知你们已经出宫了。”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方才听说……崔侧妃忽发急症,竟就这么……薨了。”
“我虽然向来不喜欢她那作派,可也从没想过,要她死啊……”
如果说刚才那些飘忽的私语,还让她存着一丝“也许是谣传”的侥幸。那么洛清这番话便如一道惊雷,狠狠砸在心口。
昨日琉璃盏中那缕甜香,仿佛又泛上喉间,勾起一阵砭骨的寒意。
她面上血色骤然褪去,指尖都凉透了。
但也仅仅是那一刹那。
下一息,她已稳住心神,甚至对洛清露出了一个极淡却足够安抚的笑:“清儿,别慌,也别怕。我没事,那酒……没什么大碍。”
一直望着远处仪仗的慕容湛,此刻缓缓收回了视线。
“清儿。”
他忽然开口,“宫闱之内,生死有命。福厚者寿,福薄者夭。崔侧妃既已薨逝,便是她的命数尽了。”
“你只需记住,她是病是死,都跟你和你嫂嫂没有半点干系。”
说完,他目光在戚云晞还有些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才道:“时辰快到了,该入列了。”
洛清被他话里的决绝慑住,怔怔望着他,终是懵懂地点了点头,不敢再言。
何顺立即推着轮椅往前走。
玉阶之上,帝后端坐,俯瞰百官。
太子慕容渊立于阶下首位,一身明黄储君服制,面色阴沉,下颔线几乎绷到极致。
昨夜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眸,那些娇言软语犹在耳畔,转眼人就已成棺中枯骨……
站在他身侧的太子妃,面色同样沉凝。那猝然凋零的侧妃,会不会也是她日后的写照?
在这天家宫阙,无用的棋子尚能留存,一步坏棋,必被剔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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