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棠心里害怕得打鼓，但一想到周砥在那等自己，脚下还是加快了步伐。她捏了捏校服袖口，手指冰凉。“周砥？周砥？”她压低声音喊，气音轻得像怕惊动草丛里的虫子，更怕惊动楼里住户，万一被哪个阿姨看见，明天整条街都该知道了。


    往里走了七八步，原本那几束昏暗的光也消失了。满眼的黑，左耳是死寂，只有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她忽然想起以前在巷子里不好的回忆，那些画面像开了闸的水往上涌。她猛地停住脚步，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又弱弱地叫了一声：“周砥……”


    几乎同时，她选择转身往回跑，左边倏地伸出一只手臂，横在她眼前，那手臂带着不小的力道，将她整个人往那个方向拽去。


    甘棠脑子里“嗡”地一下，下意识拼命挣扎，左脚重重地踩在他脚上。


    “卧槽。”周砥疼得骂出声，声音却压得很低，手上没收力道，像是怕一松开她就会跑掉似的。甘棠听到那熟悉的嗓音，动作一下子僵住了——像被什么钉在原地，心跳却快得要把胸腔撞碎。


    她不受控地被拽向他，整个人栽进一个带着皂角味道的怀抱。黑暗中，她的额头蹭过一股温热的、柔软的触感，好像一根轻柔顺滑的羽毛，又像梦里不小心碰到的东西，转瞬即逝，却烫得她头皮发麻。


    “你……”周砥的声音发紧。


    他闻到了她身上飘来的橘子味香气，是她常用的洗发水。他说不清，只觉得那一瞬间，脚下踩碎的疼远不及脸上烧起来的速度。他庆幸这里够黑，黑到她一定看不见自己耳朵尖已经红透了。可他也懊恼黑得自己看不清，刚才那个，到底是她的额头，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两个人的呼吸在夜色里撞到一起，又慌忙错开。


    她下意识低头，看见那只捏在自己小臂上的手掌，感受到指腹带着一层薄茧，热得像刚从沸水里捞出来，仿佛要把她的肌肤灼出一个印记来。


    甘棠心跳得厉害，却鬼使神差地没有挣开。


    “你……你干嘛不出声。”她声音发虚，尾音飘在夜风里。


    “你跟那野猫叫一样，让老子怎么回答你？”周砥红着脸，脚上也疼得要死，“没良心的东西，想踩死我啊。”嘴上凶着，手却没松，反而更紧地箍了箍她的小臂。


    “对不起，我以为是坏人……你没事吧，让我看看。”甘棠急忙中弯起胳膊，却只能回握住他半圈的小臂。光线太暗了，她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触觉摸索。指尖搭上去的瞬间，触到了一片硬实的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底下的肌肉线条分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紧致与劲道，像绷紧的弓弦，又像刚被雨浇透的树干，蕴着一股莽撞的力量。


    她的手指像被烫到一样蜷了蜷，却没收回来。


    周砥察觉到她指尖的触碰，耳根也烧起来，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颤抖顺着他的小臂一路蔓上来，痒酥酥的，比脚上的疼还让人招架不住。


    “看什么看……”他哑着嗓子说，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黑灯瞎火的，你摸得着么。”


    甘棠没有说话，她只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从脸颊一直烧到耳尖，连呼吸都变得黏稠起来。


    黑暗里，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道，混合着一点点少年运动过后的汗意，并不难闻，反而让她脑子晕乎乎的，像喝了一口没兑水的梅子酒。


    她的目光落回自己被握着的小臂上，他的手还搭在那里，五指收拢，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圈住她纤细的腕骨。路尽头的路灯仿佛远在天边，月光又被高楼挡住，但这黑暗，她竟不觉得有一丝害怕。


    “……你的手。”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心跳，“可以松开了。”


    周砥愣了一下，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攥着她。他猛地松开手，动作大得像在甩一只烫手的山芋，连带着往后退了半步。脚刚落地，又踩到痛处，疼得他龇了下牙，却死死咬住了没出声。


    两个人就这么杵在黢黑的巷子里，谁也没说话。夜风从楼缝里钻过来，带着远处谁家炒菜的油烟味，和一丁点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甘棠垂着眼睛，盯自己脚尖，心跳却大得她觉得他一定能听见。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她先开了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周砥缓了一会儿，呼吸渐渐平下来。黑暗中，两道目光磕磕绊绊地撞到一起，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双眼睛亮得过分，像是藏了两簇暗火。


    忽然，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坏笑。


    “甘棠，”他慢悠悠地叫她名字，尾音拖长了往上扬，“你不觉得咱俩这样，像是在偷/情吗。”


    甘棠脑子里“轰”地一下，耳根子瞬间烧透了，她又恼又羞，声音都跟着颤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你脑子里整天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想什么你管得着？”


    “管不着，那我走了。”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两人之间的氛围隐隐有些失控，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要断，她下意识想逃，脚还没迈出去，胳膊就被一只滚烫的手攥住了，力气大得她整个人被拽了回来，差点又撞上他胸口。


    “不逗你了。”他的声音忽然收了那股吊儿郎当，变得低而认真，“给你说个事。”


    甘棠屏住呼吸，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烫着她的皮肤。


    “什么？”


    “我签约了。”


    黑暗中，她眨了眨眼，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又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我知道，”她说，“恭喜你，离自己的梦想又近了一步。”


    “还行，没白养你，还知道关注我。”他嘴上的调子又扬了起来，带着点欠揍的笑意。


    “你这人简直不可理喻。”甘棠翻了个白眼，虽然他知道她翻了他也看不见。右耳捕捉到他吊儿郎当的笑声，一轻一重地擦过耳廓，她更觉得羞赧，连脖颈都开始发烫。


    笑声渐渐收住了。


    “为什么不让我来找你，”周砥的声音沉下来，“又为什么非得让我来这乌漆嘛黑的地方等你。”


    甘棠没说话。四周突然安静得过分，连远处楼里的电视声都像隔了一层雾，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定在自己脸上，又沉又烫，像要把她的沉默烧出一个洞来。


    周砥也敛了笑意。


    “你什么时候走？”她忽然觉得难过，那股感觉没来由的，铺天盖地的，不尖锐，却像潮水一样慢慢漫上来，淹没她的胸口。对于他，对于他和自己，除了他的事业在变好之外，好像没有一件事是能让她高兴起来的。


    “甘棠，回答我。”他一字一顿，声音里没了往常的嬉皮笑脸，沉得让人心慌。


    甘棠在黑暗中仰起头，努力去找那双发亮的眼眸。夜太黑了，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他肩头那一片更深的暗影。


    “因为……”她顿了顿，声音小下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因为我姐姐不想让我和你再来往。”


    说完这句话，她感觉到攥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chapter 42 喜欢我吗？


    spr 7


    “你姐姐不喜欢我。”周砥一只手扶在墙上, 一只手插进兜里，他目光定在身前人上，用的是肯定语气。


    甘棠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 “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周砥说, “我不在乎你姐姐怎么想我。”


    他把双手握在她的肩胛骨处，“甘棠，即使她是你姐姐，是你这世界上最亲的人, 也不能左右你的想法, 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不可以。”


    “你有自己的思想, 我在乎的是你怎么想。”


    “我？”甘棠能感受到那道定在自己眼睛上的视线, 是炙热的。“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很好很好的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她的心是乱的，脑子是浑浊的, 但是她的心跳得厉害, 语无伦次下她只能用最本真的话去回应他。“你值得最好的。”


    话语刚落, 她的头顶出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你还真是个傻子。”周砥感觉自己活了20年, 他的胸腔从来没有被填得这么满, 下午回到家看到她消失时惊恐的余震此刻才彻底消失。“还从来没人说过我是个好人。”


    “嗯？非得让别人说你有狗脾气是吗？”


    别家住户养的茉莉花开得正盛，摆在阳台上输送着阵阵香气, 两人靠得近, 后背上已经能感受到一层粘腻，但谁都没有提回家这个扫兴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