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棠，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周砥对她评价自己为‘狗脾气’不置可否，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对他好的, 他记着；对他不好的，他要加倍还回去；他喜欢的，就一定要得到。


    只是今晚，他格外想要一个答案。


    即使前途似雾，即使他不知道自己以后有没有能力为她的人生托底。


    “喜欢我吗？”他靠近她右耳说这句话。那一瞬，风声、叶响、远处的犬吠，都远得像隔了层水。她脑子里嗡地一下，只剩下这句，贴着耳廓边缘钻进她残存的听觉，清清楚楚。


    甘棠的睫毛颤了颤。


    “你要不要脸啊。”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瓮瓮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话是骂人的话，语气却软得像她身后阳台那株茉莉的花瓣，一揉就碎。


    她想躲开那道炙热的视线，可周砥的手还握着她的肩胛骨，不让她退。她只能偏过头去，盯着旁边那户人家的窗台，盯着那些白白小小的花朵，让脑子放空。


    “脸？”周砥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低低的，像石子丢进深井，回声一圈一圈荡开来，“你见过狗要脸吗？”


    “噗。”甘棠没忍住笑了出来，”我——现在要准备高考。”


    “我知道。”周砥勾了勾唇，“我只要一个态度。”


    好像过了许久，身上的温度愈加滚烫。


    “……我没说不喜欢。”她终于出声，声音小得几乎被夜风和茉莉花香吞没，但周砥听见了。


    他当然听见了。


    “我说你是好人，”她顿了顿，声音闷闷的，“我又没说不喜欢好人。”


    这话说完，她自己先咬住了下唇。


    晚风送过来一阵茉莉香，黏黏腻腻的，像这个夏天所有说不出口的心事。


    他松了松握在她肩上的手，转而慢慢滑下去，找到她攥着自己衣摆的那只手，一根一根手指掰开，然后握进掌心里。


    掌心全是汗，分不清是谁的。


    甘棠感受到他震动不断的胸膛，他无声地大笑，像是得到了整个世界。


    她也笑了。


    这个夏夜，她第一次感受到幸福。


    之后的时间里，周砥拥有了一个小假期，他也知道甘棠的为难，难得听话得没有在甘雨面前露过面，只是偶尔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学校门口陪她一起并肩回家，然后在漆黑的小路里等上半小时，甘棠会以各种借口偷偷跑下来，两人在那里“私会”。


    甘雨对甘棠管得并不严，但甘棠害怕让姐姐发现，所以两人聊个五分钟就要分开。


    “你英语学的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


    甘棠知道周砥最近在补习英语，为八月份去意大利做准备，车队里的人基本都用英语交流，但周砥的底子有些差，自己学的效率很低，“要不你找个家教吧，你自己一个人学肯定不如老师教。”


    “嗯。”他今晚情绪有些蔫蔫的，兴致不高。


    “要不我每个周天去给你补习？”


    “不行，你现在两周才放一次假，你就好好准备高考，老子给你交了这么多年学费，不得给我考个好成绩。”离高考还有一个多月时间，他不想让她留遗憾。


    “那你——？”


    “行行行，不就是找个家教吗，老子明儿就找家教。”


    “好！”甘棠捏了捏他的小臂，语气里满是轻松。


    “高兴了？”他今天神色蔫蔫的，感觉很累的样子。


    “你今天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出什么事了吗？”


    “能有什么屁事。”


    “哦。”


    忽然间陷入沉默，他说得轻巧圆满，但甘棠总觉得他今天怪怪的，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想追问，又觉得不妥，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跟她说。


    听觉在寂静中会无限放大，小路的尽头忽然传出一道男声，“妹子，我看了你的检查单，很优质，那边很喜欢，明天就可以来‘灌油上泵’了。”


    “嗯嗯嗯……你就放心吧，你这么年轻，基本没有痛感，恢复很快的。”


    ……


    男人推销般谄媚的声音离两人越来越近，那声音明明在笑，但甘棠却感受到一股阴森的意味渗入四周。


    她不是有意要听别人的对话，只是这小路中太安静了，安静到男人走近时才发现这里还有两个人。


    男人被吓了一跳，嘴里吐出一串听不懂的方言，“卧槽？拍拖就去开房啦，喺呢度黑鼆鼆嘅地方吓人做咩？痴线！”


    身后乍传出来的声音让原本就小心翼翼怕被别人发现的甘棠打了个颤栗，下意识地往身边人方向靠。


    周砥将她的脑袋轻轻护在胸前，他去南方比过赛，听出了对方口音，他轻拍着她的后背，张口就骂了回去，“x你老母。”


    男人原本想骂回去，电话那边不断传出一道女声在询问着什么，他好像在刻意掩盖着什么，瞪了一眼两人的方向就急匆匆地捂着电话听筒往前走远了。


    “一个傻x，没事了。”


    她像一只惊弓之鸟，睁大双眼看向男人消失的方向，却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


    “这么害怕别人发现？”


    “你不要脸我还要呢，不跟你说了，我得上去了。”


    周砥眉间裹着些沉郁，他拉住甘棠的手。


    “怎么了？”


    如果光线充足，甘棠会看到周砥欲言又止的神情。


    周砥鼓了鼓腮，问：“甘睿德最近有没有联系过你。”


    甘棠一脸懵，“没，没啊，怎么忽然提起他了？”


    “没事，就是随口一问，害怕他骚扰你。”


    甘棠当下没听出什么异常，只当是周砥关心自己，“不会，我不会让他再伤害我的。”


    “如果他联系你了，一定要告诉我。”


    “嗯。”


    甘棠的身影穿过一层层楼道，直到第四层的楼间灯亮起，周砥收回目光，嘴里咬了一根烟，抬手拨了个电话。


    “磊哥，帮我查个人。”


    ……


    /


    甘雨怀孕这件事最终还是没瞒过甘棠。


    甘雨每天会给她做许多好吃的，但是她吃的很少，而且一闻到肉就会反胃，甘棠看着姐姐枯黄的面容终于忍不住问她，”姐，你是不是怀孕了。”


    “你别再骗我了。”她眼里蓄满了泪，甘雨的神情在她眼眶中模糊起来，“你并不是肠胃不好对不对，所谓的保健品其实是保胎药对吗？”


    “甘棠，我……”


    “你男朋友呢？是不是他强迫你的！我去报警！”甘棠根本无法想象自己的姐姐到底经历了什么，怀着孕独自回来很难不让人想象到她是不是受到什么伤害。


    甘棠情绪很激动，眼尾泛起红，甘雨拦住她，姐妹俩都涌上哭腔，“不是的棠棠，不是这样的，姐姐没有受到伤害。”


    “姐，你的身体之前没有这么虚弱过……”她不可自抑地哭起来，“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去外面打工……”


    甘雨使劲压着胃里的酸胀感，这一次的孕吐到了孕中期还没有减轻，她咽着唾沫，腾出一只手来顺着甘棠的后背，“你不是想听姐姐去广东都做了什么工作吗？姐姐讲给你听。”


    甘雨说她刚去广东的时候，资历浅薄刚去就被人骗了钱，负了债，后来偶然认识了宋翔，是他带自己创业，还债。


    “姐姐刚还完钱，就回来找你了。”甘雨轻轻抚摸着甘棠的头发，“对不起，你的18岁生日，姐姐还是没赶上。”


    她从随身携带的夹包里抽出一叠厚厚的红色纸币，“你的生日小，上学也比别人晚一年，姐姐原本打算去年年底赶回来的，但因为一些原因，还是没能回来，这是姐姐给你攒的钱，不多，你拿着去买自己想买的东西。”


    “我不要姐，这是你自己赚的钱。”


    “拿着！姐姐给你的你还不要吗？”


    甘雨把一万块钱塞进她手上，沉甸甸的。


    往后有许多次她手中拿着自己赚的钱，却再也没有一次是姐姐给的


    ……


    “那宋翔…”甘棠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姐姐的男朋友，“那你男朋友来了吗？”


    “来了，一直在，只不过姐姐不想让他打扰你，原本想着等你高考完再让你俩见见的。”


    “姐，我想见见他。”甘棠心情终于平复了些，我想看看姐姐口中所说照顾她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