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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坠雾_沐春晓箭头 第76页

第76页

    “据我所知,一年前你在希腊站比赛时发生过一次意外,那一次让你对这项运动改变了什么看法吗?”


    他顿了顿,甘棠也摒住了呼吸。


    她比他更想知道。


    “我一直都觉得死亡离我很近,从我父母去世那年就已经知道这个道理了,之前训练里也经常会出现大小伤,我习以为常。”


    “可那次受伤你在icu躺了三天对吗?”


    “嗯,我也许会死在那。”他吊儿郎当地笑了笑,让人觉得这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是我心里还有放不下的人,放不下的事,老天可能可怜我吧,放了我一命。”


    刘苗苗:“迄今为止你觉得在你职业生涯内有没有对你影响深刻的人呢?”


    甘棠在摄像机后面盯着镜头里的人,原本他是没有看镜头的,可是在那一瞬间镜头里的他与自己对视了一眼,她的心颤了下。


    “当然,我的父母,张磊,他就是张磊机车的创始人,还有——一个女生。”


    镜头里的他停顿了几秒,那几秒漫长得像一整个雨季。


    甘棠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监视器边缘的金属框,冰凉的触感嵌进指腹,她却浑然不觉。


    刘苗苗:“哦,我闻到了一丝八卦的气息,可以跟我们聊聊吗?”


    他提到了张磊,提到了在意大利的教练,提到了队友……最后的最后,他说:“那个女生,”声音忽然低下去,比刚才讲他父亲出轨时还要低,像是要把什么沉了很久的东西从水底打捞上来,“她教我如何爱人,可是又让我觉得我爱的方式好像是错误的。”


    他提到了张磊,提到了意大利的教练,提到了队友……最后,声音忽然低下去,像在打捞沉在深水里的东西:"她教我怎样爱人。可后来我发现……我以为的爱,可能是错的。"


    刘苗苗的笔顿了一下,没有打断。


    周砥又看了一眼镜头。那眼神里翻涌着太多东西——不甘、疑惑、痛苦、执拗,缠成一团。他低头自嘲地笑了笑:"不然她怎么会走。"


    "那时候年轻,觉得爱就是抓住、占有、保护,把她锁在视线里才安心。"他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很浅,到不了眼底,"她走以后我才慢慢明白——我觉得对的,放她身上不一定适合。同样,她以保护之名做的那些事,也未必是我想要的。"


    他换了个姿势,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甘棠的膝盖忽然软了一下,她往后靠了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他在自责。


    她在他的话语里听出了自责。


    他为什么要自责?


    为什么?为什么?


    监视器里的周砥抬起手,用拇指按了一下眉心,像是在平复什么。他重新看向镜头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层平静薄得像冰面,底下全是暗涌。


    “她以前总说我是个倔种,认准了什么事就一头扎到底,不撞南墙不回头。”他轻轻扯了扯嘴角。


    “所以你认为的爱是什么?”


    “敞开心扉,绝对相信我。”


    “嗯,我非常同意您的看法。”刘苗苗适时地递了个台阶,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所以周先生之所以退出杜卡迪回国,是为了什么呢?难道是为了等那位神秘的女士回来吗?”


    周砥静了很久。


    久到刘苗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后面的助理开始互相交换眼神。


    “我已经跑了十九圈了,还剩最后一圈。”他打了个哑谜。


    MOTO GP比赛通常要跑够110km,平均算下来一共跑20圈。


    他想说的是,最后一圈,需要她自己跨过亘在心里的一道道坎儿。


    刘苗苗愣了一秒,职业素养让她迅速笑着追问:"可以给我们解释一下吗?"


    周砥却把话题收了回去,工整地接了台面上的话:“希望未来我可以骑着张磊机车,登上最高领奖台,也希望大家将目光放在我们国产机车上,未来张磊机车能够越做越好。”


    “好!非常感谢你…”采访在刘苗苗精湛的控场技巧下顺利收尾。灯光熄灭的那一瞬间,甘棠低着头快步往门口走,脚步仓皇得像身后有洪水在追。


    她一路冲进洗手间,反手把门锁上,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水龙头开着,冷水哗哗地冲刷着洗手池,可她忘了伸手去接,镜子里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微微张着,却没有呼吸的实感。


    他在镜头前说的那些话不断地在脑子里盘旋。


    她以为他会恨她。


    他就是应该恨自己啊。


    那五年,他就恨她入骨,恨她不告而别,恨她把一切撕碎后转身就走。她做好了承受他所有怨怼的准备,做好了被他冷嘲热讽、被他推开的准备,可她从来没想过——


    他说的每一句重话,都是怕她再走。


    可她亲手碾碎了他的信任,让他背负着"被抛弃"的名声过了五年。她以为自己是在保护他,可她保护的方式和当年他抱着她不肯松手、把她锁在视线里又有什么区别?他们都一样——用自以为是的"为你好",把对方推得越来越远。


    “敞开心扉,绝对相信我。”


    他在镜头里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穿过监视器,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那一眼她没敢接,现在回想起来,那里面有一种坦然的、几乎剖白般的诚恳,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把最后一口气留给她看。


    他是在告诉她——他不怪她了。或者说,他早就原谅她了,只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走到她面前去。


    甘棠用力擦了一把脸,手背蹭过眼睛,又红又疼,她深吸一口气,胸膛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她想起他昨晚抱着她,那么紧,像怕她下一秒又蒸发掉,可她那时候满脑子只想着他逼迫自己,她想起今早他逼问她时眼底的那簇火,那里面或许有恨,更是这五年无望的等待燃尽的灰烬里,最后一块还在发红的炭。


    他等了五年。


    他跑了十九圈,把最后一圈留给她。


    而她呢?她因为自己过不去那道坎儿,缩在自己自以为是的牺牲里,把自己定义成一个“配不上这份爱”和“不得不放弃这份爱”的人,甘睿德的罪,像一道永远洗不掉的烙印,刻在她的骨子里,每次她靠近周砥,心里都会有一个声音在尖叫:“你凭什么?你父亲毁了他的家,你凭什么还想要他的爱?”


    所以她选择离开他,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这样对他最好”,然后在漫长的沉默中、在每一个夜里想象他在别处过得很好,让自己痛苦,让自己推开最爱的人,她觉得这是她该受的。


    她以为的赎罪,又何尝不是另一种自私?她用"为他好"来粉饰自己的懦弱,用"我不配"来逃避那两人以后分手的风险。


    她当年亲手推开了自己最想要的人。


    可她又能怎么办。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门外的走廊传来工作人员收拾器材的嘈杂声,她听见刘苗苗在跟谁说话,声音隔着门板模模糊糊,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她一直以为,离开是爱他最好的方式。


    可是五年了,他在那,他一直在那。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盏等她回头就能看见的灯。


    而她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敲门声响了。刘苗苗在外面喊:“棠棠?你没事吧?他走了,你要不要出来——”


    甘棠站起来,对着镜子擦了把脸,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镜子里的人嘴唇还有点肿,眼眶红得明显,但她努力挤出一个看起来还算正常的表情。


    她拉开门,刘苗苗愣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明天给你放假,回去好好歇歇。”


    甘棠点点头,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


    “苗姐,”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他走了吗?"


    “刚走没多久,应该还在楼下。”


    甘棠攥了攥手里的包带,最终还是没有追出去。


    夕阳越来越红,她站在报社门口,风吹过来,带着傍晚时分特有的凉意。街对面的梧桐树已经绿了满枝,叶子在风里翻涌,像一片绿色的潮水。


    她低头打开手机,微信列表里有一条消息。


    十五分钟前,他发来的。


    他说,“你都听见了。”


    她盯着那四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反复复,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最后亮着的屏幕上,是一行没有发出去的草稿——


    我听见了,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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