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州知府率州衙一众官员早早候在城外,见钦差仪仗渐近,忙整肃衣冠,上前相迎,态度恭敬得近乎卑微。
柳庭恪端坐马上,并未立刻下马。
他目光扫过迎接的人群,最后,定格在远处围观百姓中的一处。
一个戴着帷帽的妇人,手中一方翠绿手帕,轻轻挥了挥。
柳庭恪紧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
他翻身下马,宣州知府立刻上前:“下官宣州知州杨泰,恭迎钦差大人,大人一路辛苦,馆舍已备好,请大人移步歇息。”
“有劳杨大人。”
在侍卫的簇拥下,他与杨泰入城,杨泰一路上小心介绍宣州风物、近年政绩,柳庭恪只是偶尔颔首,并不多言。
杨泰给柳庭恪安排在知州府后衙一处独立清幽的小院,一到达,内外把守就换上柳庭恪自带的人马。
杨泰试探着问道:“听闻大人此次携眷出行,下官已为夫人和小姐备下房间,不知夫人车驾何时抵达?下官好安排迎接。”
“小女年幼,不耐长途颠簸,路上偶感风寒,故本官先行一步,夫人照料稚儿,稍晚两日便到。”
杨泰忙道:“原来如此。府中备有良医,若需……”
“不必。”柳庭恪打断他,放下茶盏,“杨大人公务繁忙,不必在此作陪,本官稍事休息,晚些再与大人叙话。”
逐客之意明显,杨泰只得躬身告退。
待他离去,柳庭恪脸上那层官场的淡漠才渐渐化开,露出一丝真实的倦意。
正思量间,侍卫来报:“大人,陈家家主陈永昌在外求见。”
柳庭恪眉梢微挑。
比他预料的,还要快。
偏厅里,陈永昌如坐针毡,他带来的几名仆从都被拦在外面,独自一人面对空荡的厅堂,只觉背脊发凉,桌上那盏茶早已凉透,他却一口未动。
脚步声传来。
陈永昌霍然起身,只见一名身着常服、面容清俊的年轻官员缓步而入。
若非早知此人手段,他几乎要以为这不过是哪位翰林院的清贵学士。
“草民陈永昌,拜见钦差大人。”
他深深躬身,几乎到地。
“陈家主不必多礼,坐。”
柳庭恪在上首坐下,神色平静,“陈家主来得倒是快。”
陈永昌不敢坐实,只挨着半边椅子,从怀中取出一叠厚厚的册簿、契纸,双手奉上:“大人明鉴,草民不敢拖延,此乃我陈氏全族隐户名册、另有地契一箱,皆是……皆是非法圈占、强购所得,愿尽数上交朝廷。”
柳庭恪并未去接,只示意侍卫接过,粗略翻了翻。
名册条理清晰,陈永昌这是把家底都刨出来了,诚意十足。
“陈家主倒是爽快。”柳庭恪合上册子,“三日之期未到,便已备齐。”
陈永昌苦笑:“大人既已洞若观火,草民何必徒劳挣扎,只求大人,给陈家一条生路。”
柳庭恪看着他,目光深沉:“本官既然应承了你,便不会食言,但这些土地、隐户,陈氏族人,凡无直接罪证者,朝廷不予追究,但今后需安分守己,依法纳粮,不得再行兼并、圈养隐户之事。”
陈永昌闻言,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却又涌起无尽酸楚,陈家百年根基,一朝瓦解,可比起钱氏满门覆灭,这已是万幸。
“草民……谢大人恩典。”
陈永昌离开之后,柳庭恪翻阅着他送过来的东西,心中也悄悄松了口气,宣州之事,比预想顺利太多。
可他知道,这顺利背后,离不开这三年的苦苦谋划,今日才能做到一击必杀。
“夫人现在何处?”
侍卫低声道:“夫人方才递了消息,说一切安好。”
柳庭恪心中暖流涌动,连日奔波的疲惫仿佛都轻了几分,真恨不得立马就去找她。
但是还要再等等,虽然按照目前掌握的消息看来,宣州除了陈家应该没有其他的危险了,但是他还是要确定一下,宣州衙门和陈家真的没有反抗之心再将她们接过来。
柳庭恪捏了捏眉心,准备小憩一会儿,然后就去衙门查粮仓和税收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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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0章 杀就杀了
柳庭恪只用了两日,便将宣州粮仓与三年内年的税赋账册粗粗捋了一遍。
账,确实有亏空,火耗也加得比明面上的章程略高些,问题是有的,但是不大。
甚至就庭恪心里清楚,宣州的账目拿到整个大宁境内所有的州府衙门里,也算是中上的“清明”了。
亏空数额有限,没有吞没军粮、谎报灾情的情况,已经算是好的了。
第三日清晨,宣州知府杨泰被召至钦差暂驻的小院。
杨泰这两日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眼底一片青黑。
钱氏门前的血泊夜夜入梦,化作滔天巨浪几乎要将他吞噬,此刻站在厅中,垂手敛目,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湿一片。
柳庭恪端坐案后,手边摊着几本账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那声音不重,却像敲在杨泰的心尖上。
“杨大人,”柳庭恪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宣州近年,倒是‘安稳’。”
杨泰腿一软,差点跪下,强自镇定道:“全赖陛下英明,下官……下官只是恪尽职守。”
“恪尽职守?”柳庭恪拿起一本账册,“前年的秋粮,差了一千七百石,这差额,去了何处?”
杨泰额角渗出冷汗:“回大人,前年……宣州河道略有淤塞,转运损耗较往年略大,下官已据实上报户部备案……”
“损耗?”柳庭恪打断他,又翻开另一页,“那去年修葺城东官道的款项,物料采买价高于市价两成,也是‘损耗’?”
杨泰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下官知罪!下官……下官一时糊涂,见钱眼开,贪墨了些许银两……但下官对天发誓,绝未敢盘剥百姓鱼肉乡里,也绝未敢动军粮、灾款一分一毫!
下官所得……所得不过是从这些公务开支中抠搜些边角,下官愿尽数吐出,求大人开恩!”
他伏在地上,声音发颤,是真的怕了。
柳庭恪在平阳杀得人头滚滚,那尚方宝剑的寒光,哪怕不出鞘也闪得他眼睛疼,生怕下一刻掉脑袋的就是他自己。
柳庭恪看着他瑟瑟发抖的模样,沉默了片刻,随后淡漠的开口。
“杨泰,你为一州父母,不思励精图治,造福一方,反而利用职权,中饱私囊,此乃渎职贪墨之罪,按律当革职查办。”
杨泰浑身一僵,几乎瘫软。
“然,”柳庭恪话锋一转,“念你尚知底线,未曾触及根本,所涉数额不大,本官此行旨在拔除巨患,肃清积弊,非为穷究细微,此次,暂不深究。”
杨泰猛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狂喜混着后怕,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但是,”柳庭恪瞥了一眼激动的杨泰,接着说道:“今日之过暂且记下,若日后你再有行差踏错,今日之过,连同新罪,本官必一并严惩,绝不容情,你可听明白了?”
“明白!下官明白!”
杨泰连连叩首,涕泗横流,“谢大人开恩!谢大人宽宥!下官日后定当洗心革面,兢兢业业,绝不敢再负皇恩,负大人今日不罪之恩!”
“起来吧。”
柳庭恪挥挥手,语气倦淡,“做好你的分内事。”
“下官领命,下官定为朝廷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杨泰爬起身,抹着眼泪,赌咒发誓。
打发了感恩戴德、几乎要指天誓日的杨泰,柳庭恪也松了口气。
陈家和杨泰都解决了,宣州算是大局初定,他心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可以稍稍松弛一丝。
而松弛下来的瞬间,汹涌的思念便如潮水般淹没了所有思绪。
他穿上常服,带上几个侍卫,便出了门。
柳庭恪进门到的时候,窦苗儿正在和牛牛吃饭。
“我来接……”
柳庭恪才说开口,牛牛就惊喜得大声呼喊起来。
“爹爹!爹爹!”
但是牛牛一回头,把柳庭恪吓了一大跳,小小的孩子,嘴巴脸上都是鲜红的颜色,小手上也是鲜红一片,还伸着手要扑过来抱住了他淡青色的长衫,柳庭恪觉得自己的血压有点儿高了。
“亲生的亲生的。”
柳庭恪默念了两句,抱起了孩子。
“青青,牛牛又玩你的口脂了?”
说着话,伸手擦了擦牛牛的脸,没擦掉。
“青……”
窦苗儿这时候抬起头,脸上也是这一块那一块的红色。
柳庭恪:……
窦苗儿不好意思的说道:“宣州这边有一家脂粉铺子,说是研究出了一种特别不容易掉色的口脂,我就买了一盒想看看,结果今早睡了个懒觉,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被你闺女画成这样了,本来我还约见了几家铺子的东家谈生意,现在都泡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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