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寻到太行真人心中提及的徐斋主了。”王蝉将事说了一通,“不是别人,是崇德书院的徐安卿徐山长。”
“这些人,他们皆是被徐安卿豢养的妖虎啃咬,尸身弃于水下,丢于荒野枯木之下。”
花宝绿石中的是残灵。
尸骨被抛弃,早已成枯骨烂泥,亦或是鱼虾腹中之餐,无处可寻。
王蝉:“和大人说一声后,我就送他们入阴地。”
魂灵已经寻回些许,尽可能的完整,今生无妄,来生还可期。
“就是要麻烦大人了,需得传个信,告知一声他们的亲友,要是可以,徐山长亦有家资,可弥补他们家人一二。”
这些事繁琐,且需要官府出面才行。
家人死亡固然心痛,但了无音讯更可怕,于漫漫日子中抱着希望或猜忌等待,钝刀割肉一样蹉跎半生,不如快刀一斩。
逝者已逝,生者还得继续生活。
“徐安卿——是他,竟是他。”冯知州红了眼,宽袖下的手都捏紧了。
……
数日后。
布后街,杜家。
“阿蝉姑娘,保佑保佑,一定得保佑我家清晨平平安安。”杜母絮絮叨叨,手中拿三根清香。
一插香炉,香头微微凝着火光,烟雾袅袅腾空,有好闻、又莫名让人安心的香气充盈着屋子,一下子好像都暖和了。
杜母放下心,转头就见杜清晨。
杜清晨好笑,“娘,你又拜阿蝉姑娘啊。”
“要我说,她和王兄回了胭脂镇,你要是记挂她,咱就捎人带些年礼去,走船,不怕麻烦。”
建兴城水域通达,冬日少瓜果,外头有地儿盛产桔子,甜又多汁,一筐筐地被送到府城售卖,年节时候卖得尤其好。
胭脂镇小地方,往来这处的船是少了些,但仔细留意,也是有船家途径的。
桔通吉,新年摆上一盘,再添一些果干饴糖,亲朋好友登门拜年,再提一兜送客归家,是极为体面的礼了。
“嘘,你懂什么。”杜母将余下的香拢好,搁在香筒之中,准备早晚两拜,一个都不能少。
“真没想到,徐山长竟是这样的恶人,真是人不可貌相,坏事做绝还眯眼笑,蔫儿坏的烂胚子,黑心水儿!”
杜母又骂了两声,庆幸儿子没事。
徐安卿的事,不止建兴府城传遍了,京畿中人应也有听闻。
就前几日,好一些人好似做了梦,又似夜间撞邪,烟雾缥缈中撞见了好长一队的人,个个脖子处有黑线。
像、像是被断了脖子,结果又被人收敛,以线针穿肉、缝上一样。
亡魂哀嚎又凄厉地哭着,涕泪连连地往府城方向飘去。
有胆儿大的一问,竟是要向青天大老爷状告,告的正是崇德书院的山长,前朝廷官员徐安卿,以人肉人魂豢养恶虎,害无数人性命。
这一出鬼告官的事很快就传遍,此事诡谲,怪谈,大家难信,偏生好多人都撞见鬼告官,彼此间一说,丁点儿都不差,叫人想不信都难。
众说纷纭中,冯大人也不失众望。
他以雷霆速度入了徐家,寻出徐安卿和密友往来谈及修行的书信,上头是徐山长字迹——
铁证如山,竟当真是以人魂人肉豢养孽畜。
而更让人惊悚的是,信中只言片语中谈及,他竟似乎有秘法能偷人聪慧,偷人气运……
更甚至,和他是故友、请在书院中教书,在徐安卿常年潇洒在外时,一力顶住支撑书院的陈季友陈老先生,他也没逃过毒手,被徐安卿害了去。
这才满腹诗文,考运奇差。
知道的时候,陈季友陈老先生当场怒红了眼。
半晌后,他浊泪连连,抖着手叹韶华荒废,韶华荒废。
为何害了他?
竟因徐安卿想有人帮他看着书院。
想着他创立书院,思及他心中所写能夺人聪慧,一时间,众学子后怕连连。
偷聪慧?
他们莫不是差点就成了猪圈待宰的猪了?
蝎子毒心,当真蝎子毒心。
一时间,徐安卿臭名昭著,得了个徐偷偷的名儿,更被编成了戏折子和话本。
文字戏文记录,遗臭千年。
建兴府城这一年,哪儿最热闹,酒楼排徐偷偷戏的地方最热闹。
说书先生说得口都干了,心情仍激动愤慨,一拍惊堂木,
“话说这日,徐安卿瞧上了一酒家的美酒——心下刺挠,痒痒难耐,想着如何探得,只见他眼咕噜一转,老毛病又起,又想到了偷之一字。”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日升月又落, 时间过得飞快,像市集中杂耍艺人手中的跳丸,抛出一个又抛出一个, 转瞬刹那的光阴, 热热闹闹准备一通的春节便过去了。
快得叫人恍不过神。
心里余着喜庆的年节,开始忙碌新一年的日子。
上年纪的人操劳家中生计,小娃儿还在疯玩。
这日。
“阿蝉,走喽, 咱们一起撑船去八宝镇,迟了该赶不上热闹喽。”
一大清早,天色才蒙蒙亮, 王蝉便听到了表弟谢邦直扯着嗓子在院子外头喊人。
人未至,声先到。
“没大没小, 就会唤阿蝉, 也不知道喊一声姐姐。”
王蝉嘀咕, 从清梦中醒来, 人还有些迷糊。
她都不消看,听着声音都能想象到, 这会儿,谢邦直定然上蹿下跳, 手脚并挥,闹腾个没停歇的模样。
表哥谢邦采定也一道来了, 只谢邦直蹿得快, 人落在了后头。
“就来就来。”屋子里, 王蝉应了一声。
“你个皮猴,叫你读书都没这样的好精神,一说到玩, 倒是蹿得比猴儿还快。天还早着,怎就来得这样早?也不叫阿蝉多睡一会儿。”
“喏,在家用过饭没?在姥姥这儿吃点?”
祝老太太起得早,上了年纪便觉少。
听到声儿,她从灶房过来,手中还拿着一碗刚炊好的青团子。
说着皮猴,语气却慈爱亲昵,将盛了青团子的碗递了过去。
团子很香,年前便包了好几屉,一屉一屉的圆盘,搁在堂屋的三角架上。
吃的时候拿几个上锅一蒸——
吃了水炁,搁得硬实的糯米团子便会软去。咬下一口,软糯又弹牙,带着米粮独有的清香,内里则是甜滋滋的馅料。
祝老太太手巧,年前带着祝凤兰一道,在河边草堆处采了好几盆的鼠曲草,又上磨坊磨了两大桶的米浆……
便是馅料都做了好几种!
红豆沙,咸米饭,萝卜丝……上头点一些红做区分。
王蝉最喜欢的便是萝卜丝馅的。
大根的萝卜剃成一条条丝,暖阳下晒上几日成萝卜丝,混着芝麻花生碎,再裹上香油,咬下一口,油汪汪又清香。
更绝的是,团子下头用了竹子叶,为了不粘着锅,混在一道,团子都沾染了竹叶的清香,一下便消减了甜口的腻味。
“不不不,我不吃。”谢邦直忙往后跳上两步,狂摆着手。
他看着祝老太太递来的碗,探头一看里头绿汪汪的青团,赶忙将脖子一缩,瞧青团如瞧洪水猛兽。
再好吃的东西,一气儿吃上大半月,他也受不住,这东西家里多着呢!
“阿蝉,你好了没,我都等你好久了。”一瞧到王蝉,谢邦直忙不迭凑近。
“胡说,哪里有好久!”
王蝉不认,也不见外,拿着木盆和帕子,上灶房用葫芦勺舀了热水,冷热水一掺和,开始洗簌。
桃木的梳子顺了发,长长的发垂坠,眉眼低垂,一缕霞光自东向西铺来,照得人不敢多瞧。
“表哥都还在路上,没有走到院子来呢。”
“咦,你怎么知道大哥也来了?”谢邦直一下瞪大了眼,下一瞬,他摆摆手,“我知道了,你能掐会算。”
王蝉:……
这还要掐算?明眼的事儿!
昨儿他们可是约好了,今儿一道去八宝镇。
八宝镇是个大镇,住的人多,不像胭脂镇小,年过后便有些冷清。
今儿,八宝镇有打春牛的祭社。
打了春牛,夜里还搭了戏台子,还能有游灯的庆典,戏台子是八宝镇的富户一道出资宴请戏班子来表演,为的便是迎春祈福。
盼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四周小镇的人也会撑了船去耍,瞧一瞧热闹,沾一沾吉祥。
倘若在建兴府城,这打春牛的祭社便在府衙举行,更为热闹。
“你唤他大哥,也不知道唤我一声姐姐,我比你大呢,仔细我和表姑说。”王蝉瞪眼,叉着腰数落了一句。
她伸手接过老太太手中的青花大瓷碗,表弟不喜欢吃,她可还没吃腻。
祝老太太在一旁瞧两个娃娃斗嘴,也不插话拉架,有些瘪的嘴一抿,老花儿眼都笑眯了,乐呵呵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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